19/12/2025
回歸「有感覺」的教學——黃肖萍談兒童藝術教育工作
#藝文
全文： aamacau.com/?p=123520
在與藝術家黃肖萍短暫的交流中，談到「何謂藝術」、「甚麼是藝術教育」等，尤如重新上了一課。撇開創作身份，黃肖萍擁有近25年的兒童藝術教育經驗，深耕本地。對她而言，帶領孩童階段的學生重新探索生活中的感覺、捕捉其中的美感，是最重要的教學目的。一直以來，她秉持平等、尊重、包容及創意思維等理念，讓學生接觸藝術，融入生活，重視兒童的所見所聞所感。「藝術教育要回歸到『有感覺』的教育，小孩子的感受是最純真的，讓他們找甚麼感覺，真的全部都能找出來。」
她亦深信，對孩童而言，他們小小年紀也能懂得「藝術即生活，生活即藝術」的大哲理。培養學童的學科邏輯固然重要，即聚合式思維，但發展、打開兒童的藝術視野也須及時，亦即放射式思維。若待成人後再重探感覺世界，便發現感官早已遲鈍不少。
早年黃肖萍留學法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回澳後保持創作，以錄像藝術為主。後在1999年到美國就讀「兒童發展」副學士學位，並在美國國際小學任教五年，專注於兒童視覺藝術與情緒表達。
回流澳門後，她在不同學校及機構從事兒童藝術教育工作，包括在澳門大學教育學院任兼職講師、教授「藝術教育技法」學科，亦在瑪大肋納嘉諾撒學校為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兒童提供藝術教育課等。近年致力推動本地藝術教育，同時培訓老師和成人，包括創意思維教育、美感及正向教育，培養無數學生和成人，讓他們接觸藝術，啟發具有美感的正向生活態度 。
讓學生重新發現感覺
人的五感包括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這些感官體驗集合起來，促成每人對世界的體會、觀察和思考不同。這些感官體驗可激發人的內在感受，促發覺察能力和同理心，有助和人的相處，提升對環境的關注和洞察力。
黃肖萍有感，「美」需要從小學階段起對學生多進行藝術培養，而藝術教育應回歸到「有感覺的」教育，擴大更多對五感的探索體驗，「讓學生先摸到、看到、聽到⋯⋯例如觀察大自然，拓印或畫葉子，貝殼、石頭、黏土，聽水聲、紙張聲⋯⋯種種的經驗大量儲存易於代入或促發換位思考，然後才可以感受到個人個別的特殊連結。」
黃肖萍曾在瑪大肋納嘉諾撒學校任教數年，期間該校為她出版一本學生作品冊，收錄在她視覺藝術課堂上學生的所繪所想。學生作品媒材多樣、用色大膽，亦利用繪畫勇敢表達自我，讓學生練習觀察、觸摸質感、思考內在和抒發。
「二年級的小孩子，一堆線條叫你畫畫畫，然後找出有『輕風吹』、『大風吹 』的線條甚麼感覺、有哪片顏色是重一點的，他們真的全部找得出來！但你再大一點時就沒有了，到中學（階段）已經沒有了，所以大人更加沒有了（美的覺察能力）。」
對黃肖萍而言，多元的課程設計能讓學生放下框架，去認識藝術、多樣化的創作力、美的探索、感知美的存在，抒發情感、自由創作。在小學階段，課程設計更重於感覺、感受，用心觀察其形狀、色彩，而非僅注重「形」的真實描繪，期待在學校培養出有美感、有內涵的全人，而非僅一個畫家或工匠。
在部分學生作品中，黃肖萍讓學生利用線條的節奏、粗幼和力度等不同形象去講述情緒；亦有德育課內容結合視藝練習的作品，讓學生寫下自己的成長故事。這些練習有機會讓學生更了解自己，思考與身邊環境的關係。
更甚者，若有特殊需要的學生能對藝術創作產生興趣，如注意力分散或有自閉的學生，更能激發他們的潛能，獲得主流學業以外的滿足感。
在2022年《澳門日報》一篇由黃肖萍所撰文章〈從視覺藝術教育發掘幸福感〉就提及，小學視藝教育不應只注重在一式一樣、只接近真實形象的畫法。舉例她在課堂上讓學生畫出自己的椅子，老師只示範一次立體畫法，畫完馬上擦走，其後讓學生發揮觀察的角度、運用繪畫語言，結果各人所畫出的都是富有創意、傳遞情感的不同椅子，看得出椅上的釘子、破損的部分等細節，表達出每位同學真實的自我與獨特性。
「若人的視野被形成只能接受似真實的畫法，容不下其他不同的畫法 ，容易形成有局限和固有模式的思維方式，視野和包容度也易變得狹隘，難接受和自己不同的新人、新事物和新思維，自然和旁人的相處也就少了包容，觀察和感受了。」
藝術教育培育同理心
黃肖萍又指，藝術教育側重將生命教育連結起來，成為一種內化的力量。「對於我來說，藝術科不是訓練一些人從事藝術，而是將藝術滲入他的生活裡，是內化他生活的品質、生活的感覺⋯⋯所以那個力量是重要的，但現在很多教育的科目就是（只注重）分數和當時的實用性。」
她的文章又提到，「視覺藝術教育提供了同理心的培育機會，課程中的特殊連結需要涵括感覺、洞察力（Insight）和想像力的教學目標。⋯⋯來自感覺、感知的體驗和想像力能令人容易體會換位思考、易地而處而生的同理心，帶來關愛、體諒、感恩等正面能量，使得自己與他人相處溝通更容易了，易獲家人朋友的愛戴，感覺到幸福。⋯⋯同理心在小學階段為早期建立道德價值觀奠定基礎，以便在中學時繼續有更好的建立與發展。」
一位上過她視覺藝術課的小學生就指，自己摸索到學習藝術的好處，曾經愛發火的他接觸藝術後與人溝通有改善。「他說，因為藝術科一直教我們看內在的東西和感受，後來開始跟人聊天，沒再那麼容易發火，感受到人家說話背後的用心。」
「藝術科是一種『非邏輯』的邏輯（放射式思維），補回很多用邏輯（聚合式思維）解決不了的事。我經常給線條色彩給他們看，感受有風吹的線條，感受顏色的重量⋯⋯」
教育理念是「不分尊卑」
在11月中旬，黃肖萍的創作回顧展《追夢 · 築影 ——黃肖萍影像作品展》剛結束，展出不少在求學時期的美術作品。她笑言，自己極少將畫作放到別人面前看，亦不太想教別人畫畫，這些考量皆源於她仍在美術技巧與感覺之間尋找平衡。近年來開始畫畫，嘗試將感受、直覺、從內心傳去手上作繪畫。
展場有不少她留法求學時期形象較青澀的留影，亦有她的繪畫習作。其中有些是她用非慣用手的左手描出的人物形象，內容引伸自白先勇的《玉卿嫂》，用左手目的就是希望找回繪畫時最原始的心的感覺，不受理論、技巧框住。
從黃肖萍的作品可見，今日富有經驗的教育者亦曾是位求好心切、會迷茫、會失落的學生。問到她在兩個身份間的轉變，她回應指，不論今天是何身份，「不分尊卑」則是她最注重的操守。
「我一樣都會有些東西會錯，一樣都會有些東西要跟你（學生）學。我覺得是要一個謙虛的心，才有一個成長的機會，寬闊的思想。如果永遠將自己放在一個學者，或者是怎樣位置的時候，別人就很怕跟你交流、分享。」只要保持一份謙卑，就不會想在任何事上都要強，變成很強勢的人、任何事都不可以輸。
黃肖萍指，自小就發覺「平等」的重要性，例如看待動物的生命與人一樣重要，與人相處時儘量將自己的身份標籤抹去。到了她成為老師，則是持續從學生身上學習。
「所以學生和我相處就很自在很開心，變成朋友。很多都是小學學生，他們找我時，都會變成一個平等同輩的交流。」沒有代溝，當見證學生成長，給她的喜悅更大，也成為她繼續教學的動力。
從藝術體驗人生
談論到幾次特別的教學經驗，黃肖萍舉例在課堂上讓學生看電影：《與狼共舞》、《小企鵝大長征》、《雨果的冒險》、《阿甘正傳》、《乘著光影旅行》⋯⋯都是她向學生分享過的作品。除了傳統藝術形式，如音樂、繪畫、舞蹈等之外，她希望讓學生認識電影這種新興媒介，自小培養欣賞電影的能力。電影是說故事能力最強的藝術媒介，學生藉此從不同角度認識世界和社會，領略生活，感受不同人物的情感。
「我想給小朋友知道，電影的力量是很大的。除了娛樂性之外，還可帶出故事的意義，令你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改觀。最難得是人沒有機遇去經歷一些事情，但電影裡面一看，好像進入別人的生命體驗、經歷，走進另外一些人的體驗，這個學習是很難得的。」
她舉例，以往白人曾對印地安人有「野蠻」、「不文明」的刻板印象，但透過電影《與狼共舞》，觀眾對印地安人的負面印象從此改觀。又如同以前的黑白粵語長片講述不少舊傳統觀念的弊處，如「重男輕女」之類，也是慢慢透過電影敍事讓人們改觀。
「美」需要從小培育
談到本地的藝術教育，她則期望，設計教育框架的人可更關注學生對感官的培養，讓藝術教育回歸初心，成為「有感覺的」教育。有效的藝術教育更有助學生應對人生中的難題。
「你人生遇到的困難，不是公式套進去就解決。藝術科教會你，一個想法可以用很多不同的方法表達。你習慣靈活性的時候，遇到困難、跟人相處有些困難，譬如你有兩位好朋友不和，就想一些方法去說服他們。那些不是公式來的，那些要靠運用你的想像力。」
有別於主流學科的培訓，黃肖萍相信，當學生具備藝術素養，同時亦能在生活中學會不少有「柔韌力」的方式。數、理、化對一個學生而言固然重要，其中有聚合式思維的訓練。但她亦重視對學生放射式思維的培養，兩方面要配合，讓學生獲得更全面的發展，尤其生活在當今瞬息萬變的時代更重要。
「美在於内涵，不在肉眼可見的外表，美需用『心』才可以看到和感受到。美需要從小培育、慢慢發展建立對事物審美的態度和習慣，而這種種覺醒轉化而成的美感經驗，一生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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