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8/2026
我從小認的乾爸，前陣子過世了。
知道消息的當下，除了錯愕之外，我第一個感覺不是單純的難過，而是非常強烈的焦慮。那個焦慮來得很快，甚至遠遠早於悲傷。因為我知道，只要這件事發生，我就勢必要重新面對一些我好不容易離開的，我的原生家庭。
有時候，人不是一知道失去，就能立刻開始悲傷。有時候，要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先讓自己不要倒下，先處理那些現實裡不得不面對的事，才有辦法慢慢感覺到，原來這個人真的不在了。
一直到告別式結束之後，我才真的有力氣開始想念乾爸。開始想起那些以前覺得很普通，現在卻一個一個浮上來的畫面。
我腦海裡的乾爸，是一個很有生命力的人。他高高帥帥的，很喜歡運動，很會喝酒，也非常愛乾淨。他幾乎每天都會去爬山。家裡有一個很大的露台，總是被他掃得乾乾淨淨，乾淨到可以直接赤腳走在上面。他們家的玻璃杯，也永遠像新的一樣，亮晶晶的。
我對這些細節的印象非常深刻。怎麼擦杯子、怎麼整理陽台、怎麼泡一壺茶、怎麼招呼人坐下來。這些看起來很小的動作，都是乾爸真實活著的樣子，那是他對待生活的方式。
乾爸是一個把日子過得很俐落、很清爽的人。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而是他整個人的氣質就是那樣。跟這樣的人相處很舒服，好像再平凡的一個下午，只要坐在他家裡，喝他泡的茶，聽他講話，就會覺得日子其實挺好的。
他真的很會泡茶。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乾爸泡的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茶。那不只是茶葉好不好、技術厲不厲害的問題，而是你坐下來之後，這個人會很自然地把你照顧好，那是一種安心感。
除了喝茶，他有時候也會邀我一起品酒。他會幫我倒一杯威士忌，笑笑地叫我坐下，跟我說喝完才能回家。他也許只是想找人一起喝酒，也可能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出去外面要懂得保護自己，要有一點酒量，不然容易被欺負。有些長輩的照顧就是這樣，默默幫你把茶泡好，把酒倒好，再用一句玩笑話，包著一點關心。年輕的時候不一定懂，長大之後才會明白，原來那也是愛。
乾爸也很常提起一件事，就是我小時候跟他玩的時候，曾經用力撞他的肚子。他每次都笑笑的說我玩得很瘋，力氣很大，真的是一頭牛。這件事本身其實沒什麼，我甚至完全不記得。可是他記得，而且不是只講過一次，是會反覆講很多次。
後來我才覺得，有一個人願意一直記得你小時候那些亂七八糟、無關緊要的小事，其實是一件很可愛又幸福的事。那代表你在他心裡，不是一個模糊的晚輩，不是一個偶爾來吃飯的人，而是一個真實存在、被他留意過，也被他放進記憶裡的人。
很多愛其實都長這樣。它不一定很戲劇化，不一定有多重大的犧牲。它可能只是，這個人一直都記得你。記得你怕什麼，愛吃什麼，做過什麼蠢事。記得你曾經很用力地撞過他的肚子。這些記得本身，就是一種在乎。
可是，我已經兩年沒有回去看乾爸了。現在，也再也看不到了。
這是我這段時間最自責、最痛，也最難受的一件事。它不是單純的失去，裡面摻著很多愧疚，也混著我對自己的質問。
這兩年，我沒有回去看他們，不是因為我不想念，也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害怕。我怕只要回去，就又要面對我爸媽的事。怕被問，怕被勸，怕被拉回那個我好不容易才離開的地方。所以我選擇跟整個關係網保持距離。結果，我為了保護自己，錯過了乾爸。
得知消息的那天，我跟乾媽通了電話。我在電話裡哭著跟她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想你們，可是我很怕你們會要我回家看爸媽，所以我才沒有回去。
我原本以為，我會被責怪，或者被勸說要放下、要回去、要體諒。可是乾媽卻說：沒關係啦，你過得好就好。乾爸很掛念你。你有什麼委屈，可以跟我說啊～
你有什麼委屈，可以跟我說
對很多人來說，也許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關心。可是對我來說，那是這一輩子都很少聽到的問題。我的成長經驗裡，聽到的常常是「你怎麼不回去？」、「你怎麼不體諒？」、「你為什麼不懂事？」，沒有人問過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很委屈？」
我的感受，是沒有存在價值的，沒有人會在意的。
那一刻，我整個大潰堤。
我沒有想到，會這樣被接住。後來我才明白，真正成熟的關心，是先理解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先看見他的傷，再談他的選擇；先承接他的委屈，再討論他能不能往前走。理解，比指教難得多了。
後來我見到乾媽。她整個人瘦了好多，變得好小一個。她跟我說乾爸後來生病的過程，一邊講，一邊掉眼淚。
那個畫面讓我很直接地投射到我跟我老公身上。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老公，我會怎麼辦？要眼睜睜看著他受苦，卻沒有辦法替他痛。一邊希望他可以留下來，一邊又不忍心看他那麼痛苦，甚至可能在心裡偷偷希望他不要再痛了。可是那個希望，同時也意味著，我要失去他。這種拉扯真的太折磨了，光是想像，就覺得心碎成很多片。
死亡很痛。留下來的人，承受的是另一種更漫長的痛。辦完告別式、收好東西、送走親友之後，真正難的部分才剛開始。因為接下來的每一天，都要重新習慣一個人不在了。桌子少了一個杯子，家裡少了一個聲音，生活裡少了一個人。
有些變故，不是說順其自然就能順過去。有些悲傷，也不是時間到了就會自己消失。它可能會慢慢安靜一點，可能不再那麼尖銳，但它未必真的離開，只是慢慢變成生命的一部分。
我整理了一下這段時間的思緒。
第一件事是，真的沒有來日方長。我們總覺得以後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次可以見面，還有很多次可以回去。可是人生不是這樣運作的，很多事情沒有預告，也不會等我們準備好。
第二件事是，有時候我們為了躲開一段傷人的關係，可能會連那些愛我們的人，也一起關在門外。但我不會因為這個結果，就責怪想保護自己的我，因為我真的很需要跟那些人保持距離。可是我也必須承認，我確實因此錯過了一些重要的人。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我需要保護自己，而我現在，也真的感到遺憾。
第三件事是，如果真的愛一個人，那就該少一點指教，多一點理解。少問他為什麼不做，多問一句「你是不是很辛苦？」先給他一點空間，讓他慢慢說話。很多人不是不想多做一點什麼，他只是已經撐很久了。
如果你的心裡有一段還來不及整理的遺憾，試著看見自己的想念、後悔跟害怕。
看到了，才有辦法開始整理自己。
如果這段文字讓你想到一個很久沒有聯絡、但其實一直很掛念的人，擇日不如撞日，傳個訊息給他。
「我剛剛想到你了，你最近還好嗎？」
有些關心，不一定能彌補過去。可是它也許可以讓未來，少一點遺憾。
乾爸，父親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