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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閱讀】小編推: #逢春《 #商戶女的茶香人生》全4冊 三月本該是清涼的天氣,但建安靠南,早早就起了絲燥熱,清晨才過日頭就從窗外落進來,明亮的光照著公文上的字跡有些刺眼。祁瑾序閉了閉眼睛,將公文翻面壓在桌上,疲頓地往後靠,腦海裡莫名又浮...
23/11/2025

【週末閱讀】小編推: #逢春《 #商戶女的茶香人生》全4冊
 
三月本該是清涼的天氣,但建安靠南,早早就起了絲燥熱,清晨才過日頭就從窗外落進來,明亮的光照著公文上的字跡有些刺眼。
祁瑾序閉了閉眼睛,將公文翻面壓在桌上,疲頓地往後靠,腦海裡莫名又浮起那日單雲華眼底的鄙夷。
祁瑾序闔著眸子,唇角微乎其微地扯了個冷笑,心緒卻並未因此好轉,過了會淡淡開口,「沏茶來。」
「是。」守在門口的小廝立即應聲,很快沏茶進來。
祁瑾序呷了口,蹙眉放下,「這是什麼茶?」
「爺。」小廝是從京城跟過來的,平日裡就貼身服侍祁瑾序,深知他身上的矜貴毛病,尤其吃茶挑得很,他苦著臉道:「咱們從京城帶來的貢茶喝完了,小的只能在建安買一些將就。」
祁瑾序揉了揉額,「偌大的建安就沒好茶?」
「有是有,就是好茶都被私藏起來了,不在市面上流通,能流通的都是些次品,這青團還是小的花大錢買來的呢。」小廝覷了眼他的臉色,又小聲道:「不過也不是所有次品都不好,建安還是有一家口碑不錯的。」
「哪家?」
「聽說單家今年的春餅很不錯,建安許多高檔的酒樓和茶坊都從單家購茶呢。」
「那就去單家作坊買。」
「小的去過了。」小廝為難道:「可單家小姐得知是大人要買,卻說茶賣完了。」
祁瑾序臉黑了,揮揮手讓人下去。
新官上任後,沉寂了半年的茶鹽司又開始忙碌起來,別看這茶鹽司提舉官職不大,但掌管之事頗多,除了地方茶鹽商市外還掌當地礦冶、茶鹽賦稅、河渠監管、民政司獄等等,是以每天只要茶鹽司衙門的大門一開,進進出出辦事的人就不少。
後院案房裡,祁瑾序看完一批公文後揉了揉額。
小廝有眼色地奉上茶盞。
祁瑾序順手接過,只不過品了一口他就沉臉抬眉。
「爺。」小廝笑的模樣比哭還難看,「小的後來又去問過了,單家小姐依舊說茶賣完了。小的也沒法子,總不能不給您吃茶吧,所以……所以上了盞白開水。」
話落,門口傳來一陣嘲笑。
「哈哈哈……沒想到你堂堂侯府公子來了建安也有這麼落魄的時候,居然喝白開水,哈哈哈……」藺琰笑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你很閒?」祁瑾序懶得理會他。
「對啊,剛從外頭吃茶回來,確實有點閒。」藺琰故意道,然後從身後掏出個茶盞來放在桌前。
清幽的茶香徐徐鑽入祁瑾序鼻尖,如蘭似蜜,宛若一縷輕柔雲霧落在心頭,令人心曠神怡。
藺琰背著一隻手對他嘿嘿笑。「知你口味挑剔,這道茶送你的。」
祁瑾序默了會,放下筆,端起茶盞品了口,茶湯入喉如絲綢緩緩拂過,順滑、醇厚、甘甜,令他微蹙的眉梢舒展開來。「哪來的茶?」
藺琰不答,只問:「好喝嗎?」
「堪稱珍品。」祁瑾序道。
藺琰滿意了,當即一屁股坐在桌邊,將身後的一餅茶遞過去,「單二小姐給的。」
祁瑾序眉頭又皺回去了,「你又去她那順東西?」
「嘖,話別說得這麼難聽。」藺琰不樂意了,「什麼叫順東西?我們這叫君子之交,互贈禮物。」
祁瑾序輕嗤,「你何時跟單二小姐成君子之交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我幫你查案這幾天,一得空就去單家作坊吃茶,吃著吃著就結了場交情。我跟你說,這餅茶可不普通,跟上回送的不一樣,上回送的茶是單二小姐自己製的,這一餅不僅是她製的,還是她親手栽種的,攏共也就幾餅,這麼稀少的情況下單二小姐還是送了我一餅。」藺琰摺扇一甩,自得地喟歎,「哎呀,沒想到小爺來了建安也這麼受姑娘的歡迎。」
祁瑾序也不知是什麼心情,看藺琰莫名不大順眼,他神色微斂,「說了這麼多,你想要什麼?」
藺琰一聽立馬跳下桌子,收起摺扇訕訕笑道:「還是哥瞭解我,我最近手頭有點緊,哥幫幫忙唄。」
祁瑾序好整以暇睨他一眼。「你堂堂靖國公,當年京城百花樓豪擲千金不在話下,如今來了建安怎麼就混成這樣了?」
藺琰被他回擊得一噎,撇嘴道:「當年是當年,我現在不是遇著難了嗎?祖母為逼我回去斷了我所有銀錢,我沒辦法只能找你啊。哥,行不行?」
祁瑾序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吊著他賣關子。
「我知道你也想讓我回京,但我打死也不會回,你若不幫我,我自有其他辦法。」藺琰嘖了聲,伸手去搆桌上的茶餅,打算帶回去。
結果茶餅才拿起來就被一隻手摁下,祁瑾序面無表情的問:「要多少?」
藺琰得逞地笑了,「一餅好茶換一千兩,不過分吧?」
「你那還有多少?」祁瑾序問。
「什麼?」
「上回單二小姐送的茶餅還有多少?都拿來。」
「你都拿去,我喝什麼?」
祁瑾序面無表情,「再給你五千兩。」
「成交!」
這時常舟在外頭稟報道:「主子,姜家來人了。」
藺琰扭頭,就見小廝領著個約莫四十的男子站在門外,瞧見他就討好地笑著。
「進來。」祁瑾序頭也不抬。
「祁大人。」姜柳捧著個匣子,進來就行了一禮,「小的是姜家的管家,奉我們老爺之命給祁大人送名硯來了。」
說完,他把匣子鄭重地放在桌上打開,露出裡頭的硯臺,色碧而透,如玉溫潤,雕刻精緻卻又不繁瑣。
藺琰探頭看了眼,也不禁露出讚許之色。
「我們老爺說了,這方硯放在姜家反而埋沒,倒是送給祁大人正好。所謂好馬配好鞍,寶劍贈英雄,祁大人英武不凡,這前朝名硯就該配祁大人這樣高貴的身分。」
藺琰抱臂,「你倒挺會說。」
「小的這是說實話。」姜柳殷切道:「我們老爺還說了,若是祁大人不嫌棄,往後姜家的茶坊敞開門歡迎大人去吃茶。大人初來建安,有需要使喚的地方我們姜家也願效犬馬之勞。」
祁瑾序淡淡勾了勾唇,目光從名硯上收回,輕嗯了聲,見姜柳躊躇著未離去,又問:「你們老爺還有事?」
「呃……是這樣,我們老爺遣小的來問問大人,上次有樁關於單家作坊賣霉茶的案子,其中似有些誤會,那狀告的婦人是姜家的遠房親戚,可否將那婦人先放回家去?」
「小事罷了,姜老爺既然提了,本官自然會賣姜家一個人情。」
「哎哎哎,多謝祁大人。」
祁瑾序話鋒一轉,「人可以放,不過案子恐怕還不能結。你回去跟你家老爺說,這是本官上任後接的第一樁案子,當然得像模像樣查找一番,至於其他的讓他儘管放心。」
姜柳一聽明白了,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祁大人估計是想利用這樁案子燒一把火做做樣子給建安百姓看。
如此一想,他放下心來,恭敬地退出屋子。
沒多久,祁瑾序收了公文,施施然起身。
「哥,做什麼去?」藺琰忙問。
「當然是去查案。上回你說城南有許多黑作坊,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去會會。」

姜柳去茶鹽司送名硯雖低調,但單雲華還是得到了消息。
她唇角溢出一絲輕蔑,「我的猜想果然是對的,他拖著案子不判是想兩邊都撈好處。」
單雲慧坐在一旁發愁,「這可如何是好?雖說清者自清,但萬一姜家後頭又搞什麼動作,咱們事事被動。」
「那就化被動為主動。」單雲華道。
「妳有法子?」
思忖片刻,單雲華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得做兩手準備。那餅霉茶確實是外焙茶,只是到底從哪家作坊流出來的得查一查。」
「可建安的外焙茶這麼多,上哪查去?」
「我此前仔細觀察過,那餅霉茶的紋路條索跟咱們家的春餅極像,而且壓得緊實,可見石模工具不簡單,整個建安能有這般石模工具的也就幾家。不過是人都要臉,他們平日裡打著良商的旗號,定然不會明目張膽造假,若我沒猜錯,那餅霉茶肯定是從城南黑作坊流出來的。」
於是傍晚用過晚膳後,單雲華換了身男子裝扮,徑直去了城南一帶。
建安百姓多以種茶為生,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是以一到傍晚用過晚膳後幾乎家家都關門閉戶歇息了,單雲華的馬車從城西一路至城南皆安安靜靜,但過了鼓樓後街道就變得熱鬧起來。
儘管城南的街巷狹小,可走在青石板鋪陳的街上幾乎能看見各家院子裡亮起的朦朧燈火以及熱火朝天的忙活動靜,偶爾還能遇見一些扛著麻袋或推車的人,這些人大多是外地茶商,不知從哪摸得的消息來這購茶。
單雲華站在岔路口觀望了會,轉頭見不遠處有個夥計正在開鋪門,她忖了忖,抬腳走過去。
「小哥,向你打聽件事。」她儘量壓低嗓音,讓自己看起來像男子。
那夥計正在卸門板,轉頭見她模樣俊逸清秀,原本不耐煩的神色淡了些。「打聽什麼事?」
單雲華沉聲道:「你可知何處有雪團賣?」
所謂「雪團」乃產於建安北嶺一帶的茶,以茶芽白毫密佈且繁茂似雪而得名,這類茶在建安很是出名,多數外焙茶會照著仿製。
那夥計一聽,問:「你是哪的茶商?」
「漳州來的。」單雲華胡扯了個地方。
夥計打量了她一會,遲疑道:「雪團我們這就有,你要多少?」
「可否先讓我看看貨?」
「行。」夥計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邀請道:「進來吧。」
單雲華跟著他進門,殊不知在對面街角處,有兩人站在那看著她。
「主子,那不是單二小姐嗎?怎麼在這?」常舟疑惑。
祁瑾序隱在夜色中沉吟,她熟門熟路地出現在這,一番行話還說得順溜,確實可疑,「走,過去看看。」
「就……就這麼過去?」常舟不解,他們是來暗訪的,怎麼能光明正大地露面呢?
祁瑾序瞥眼過來,「難道要我抬你過去?」
「屬下不敢。」常舟訕訕低頭,趕忙跟上祁瑾序的腳步朝那家鋪子走去。
城南街道上許多都是私人住宅改建作坊,前門是鋪子,後院就是製茶場所,這會兒夜幕徹底籠罩下來,鋪子也陸陸續續地開門營業。
這些鋪子有個共同特點,門不會開太大,燈火也不甚明亮,放眼瞧去隱約可見一些鋪子裡三兩個人頭在光影中晃動。
單雲華來得早,此時鋪子裡人還不多,夥計領她進來後從竹筐裡取出茶餅。「這就是雪團,都是今年的春芽,建安賣得最好的就數它。」
單雲華接過來,正打算走到燭火旁仔細看,就聽見外頭有人詢問。
「店家,可有雪團?」
聽見這陌生卻熟悉的聲音,她猛地扭頭,只見店鋪外祁瑾序一身玄衣錦袍負手站在那,清冷的眉眼疏離地看著她。
夥計聽見聲音,轉頭看去,見他穿著富貴,心中暗喜,但仍舊戒備地問了句,「敢問客人是哪裡的茶商?」
單雲華平靜地與他對視,想看他怎麼回答。
祁瑾序默了片刻,道:「漳州。」
他一本正經地面對單雲華的詫異目光,似乎有種「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鄙視誰」之意。
夥計一聽笑了起來,「巧了,你們是老鄉?」
祁瑾序點頭,「對!」
單雲華閉上嘴,把疑惑藏於心底,雖不明白祁瑾序為何這麼說,但他出現在這想來也是得知了城南黑作坊的情況。
只是……他不是跟建安官場一夥的嗎?
此時顧不得她多思量,祁瑾序已經走進鋪子,他高大的身影靠近,驟然一大團影子把她瘦小的身子罩住。
這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令單雲華不適,她往旁邊挪了兩步走到櫃檯前,櫃檯上點了根蠟燭,燭火不甚明亮,但足以看清手上的這餅雪團。
夥計還在試探祁瑾序,「客人家中是開茶鋪還是茶樓?」
祁瑾序不動聲色瞥了眼背著他的單雲華,回道:「茶鋪。」
「客人家中有幾間鋪子?」
「這與你們何干?」祁瑾序抬眼。
夥計被他這氣勢唬了一跳,心知自己問得多讓對方煩了,趕忙解釋道:「不怪小的多問,只是您既然來這購茶想必也知道這裡的情況。我們掌櫃交代了,只要是新客人都得問仔細。」
祁瑾序點頭,能來這購茶的都心照不宣,確實得謹慎。「家中鋪子數百,米糧茶鹽皆有,記不清了。」
話落,察覺一旁投來打量的視線,他轉頭正對上單雲華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祁瑾序的錯覺,透過朦朧的火光,居然從她眼裡看出點「吹牛也不打草稿」的意思。
他唇角繃緊,不欲解釋,祁家雖然入朝為官的多,但出門經商的更多,世代積攢,鋪子數百有何稀奇?
不管單雲華信不信,至少夥計深信不疑,主要是被祁瑾序身上這財氣逼人的富貴征服了,他忙從旁搬了張椅子過來請祁瑾序坐下,態度也跟招呼單雲華截然不同,不僅熱絡和善還殷勤地沏來一盞茶。
「客人請坐,雪團我們有的是,客人要多少有多少。」他彎腰從竹筐裡找出一餅壓製好的雪團遞給祁瑾序,「客人您可先看看貨,這是建安賣得最好的茶。」
祁瑾序接過茶餅,也像模像樣地觀摩起來。
而單雲華看完茶後把雪團遞回去。
夥計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問:「客人看過了,覺得可還好?」
單雲華微笑,「工藝不錯,條索均勻乾淨且光澤潤亮,確實是好茶。」
聽得這話,夥計忙轉頭又問祁瑾序,「這位客人呢,覺得可還好?」
祁瑾序視線落在茶餅上,頭也不抬,「她說得沒錯。」
單雲華瞥了眼,不語。
夥計聽了心中歡喜,今日掌櫃不在,若是他能一下子促成兩位客人的交易,那可就賺大了。
「既然客人覺得好,您打算要多少貨?對壓製有什麼要求?」他問單雲華。
市面上流通的雪團並非單一的茶,不同茶行賣的雪團有自家的標記,為的就是跟市面上分清工藝,而外焙茶也會跟著仿製這些茶行的標記,借助名氣賣到更高價錢。
單雲華緩緩從袖中掏出一餅茶遞過去,「可有這樣的壓花石模?」
夥計接過就著光看,只見茶餅壓得緊實,餅面一半壓花平整有序,紋路清晰,他與茶打交道多年,也是識貨的,當即道:「這是單家的茶餅樣式啊。」
聞言,祁瑾序看過來。
「正是,我聽聞單家在建安製茶工藝極好,價錢也賣得高,便想仿製一二。」單雲華臉頰微熱,單家製茶早就聞名建安沒錯,只是自己誇自己難免有點老王賣瓜的嫌疑。
感受到那道似笑非笑的視線,她不著痕跡側身,儘量把自己的臉隱入黑暗中,不讓他看見。
夥計面上有些為難,「壓花石模倒是有,只是這套石模不輕易開,不過客人如果要的貨多,小的可以問問掌櫃。」
「多少起底?」單雲華問。
「至少這個數。」夥計比了兩根手指。
單雲華沉吟。
那夥計見她思索,又去招呼祁瑾序,「客人既然覺得這茶不錯,想要多少貨?壓製可有要求?」
問的是一樣的問題,但都是行話,祁瑾序自然是不懂行話的,未免露出馬腳也跟著道:「我亦然,聽聞單家製茶工藝極好且價錢也賣得高,也想仿製一二。」
單雲華突然脊背湧起一陣麻意,才剛剛消下去的熱度又攀上來,清楚祁瑾序分明是在嘲弄。
夥計卻見怪不怪,來城南購茶的客人至少有三分之一要求仿照單家茶餅的樣式,這也是他們作坊能有這等石模的原因。
只不過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上頭交代現在不要輕易開這套石模,除非對方要貨量大、利潤可觀的情況下才准許。
他頓時想了個主意,「既然兩位客人都想仿製單家的茶,說說看你們各要多少貨,小的合計一下,如果數量夠就去問掌櫃。」
祁瑾序看向單雲華,單雲華忖了會對夥計道:「我要的數量自然是夠的,只是不能貿然跟你們簽訂契書,畢竟還得看看樣品。」
夥計點頭,這是行規,至少得做出個樣兒來才行。
他又問祁瑾序,「這位客人呢?大概要多少貨?」
祁瑾序懶懶地指了指單雲華,「她要多少,我就要多少。」
單雲華內心哭笑不得。
「行,樣品是沒問題的,那客人說說拼配要求。」夥計先看向單雲華。
單雲華這會兒卻不回答了,而是謙虛地看向祁瑾序,「他是大客主,你先問他吧。」
祁瑾序心頭一噎,他當然清楚單雲華在捉弄他,來建安之前他從未接觸過茶市,又豈會懂這裡頭的行話,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但單雲華打定主意不給他抄作業,扭過頭佯裝打量鋪子裡其他貨物。
祁瑾序唇角幾不可察扯了扯,低頭咳了咳,說:「適才你也說了,我們的要貨數量合計後再詢問掌櫃,若我與她的要求不一致,你們豈不是要另開石模?」
夥計一愣,恍然地笑起來,「瞧我,倒是忘了這個。」
祁瑾序接著道:「既如此,那我勉為其難跟這位客人一樣吧,她怎麼製我就怎麼製。」
單雲華沒想到他還有這招,見夥計希冀地朝她看來,只好道:「頭春茶和尾春茶各一半拼配即可。」
「這好說,客人何時要貨?」
「不急,可否先看看你們的石模?」單雲華見夥計露出不解之色,又解釋道:「實不相瞞,這是我第一次來建安做買賣,且數額巨大,家中長輩再三叮囑不可馬虎,我得先看看石模才能放心與你們下定。」
這麼一說倒是情有可原,以往有的客人甚至會要求看他們的作坊規模,考察實力後才下定。
夥計沒多想,點點頭,「行,我帶你們去看就是。」

單雲華跟著夥計進後院,祁瑾序也理所當然地起身,摺扇輕搖,不緊不慢走在她身後。
一行人出了前院鋪子經過一座天井,天井中間一口方正的水井,因前段時日下雨,地面長滿了青苔。
單雲華心裡琢磨著事沒留意腳下,下臺階時腳底打滑,整個人往側邊栽去,她心頭大駭,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摔下去時,胳膊倏地被人攥住了。
祁瑾序輕巧地捏著她胳膊,就跟拽風箏似的把她拽回來,只不過拽回來時兩人距離有點近,單雲華幾乎是挨著他的,還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沉香味。
她曾聽說京城富貴人家薰衣喜歡用上好的沉水香,一錢沉香價值不菲,原以為是誇大其詞,沒想到真有其事。
「小公子……好生看路。」祁瑾序幽幽提醒。
單雲華立即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收斂,她退開一步微微傾身,想起自己此時是男子裝扮不宜福身作謝,於是又退開一步躬身作揖。「多謝這位公子。」
祁瑾序沒理她,就好像剛才他只是隨手拉一把,搖著摺扇抬腳上前。
這樣一來倒成了單雲華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動靜發生短暫,夥計察覺時見單雲華已經站直了,他沒在意,繼續領著他們去看石模。
石模是用巨大的青石板切割而成,凹槽紋路請專門的工匠雕刻,且每一個石模上的紋路都必須一致,這便要求工匠的技藝精湛到極致,所以很多作坊不會輕易換石模。
然而令單雲華詫異的是,這家作坊的石模外觀雖老舊,但凹槽紋路卻是新雕刻的,她就著昏暗燭火,抬手在上頭輕輕撫摸紋路,這樣的紋路她在自家作坊見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清楚這上頭幾經幾緯,面上的神色不免冷了些。
祁瑾序盯著她臉上的變化,長睫微壓,瞇眸觀察。
「這套石模是我們這最重的,壓出來的餅幾乎跟單家的一樣……」夥計在一旁解說著,外頭突然有人喊他,他應了聲,然後對祁瑾序和單雲華道:「兩位客人稍等,我去前頭看看。」
祁瑾序點頭,待夥計走遠,他收了摺扇走到單雲華身旁,低聲問:「發現了什麼?」
單雲華抬臉,「大人怎麼知道我是來這找證據的?」
「本來不是,我起初以為妳是想囤積居奇,直到妳拿出單家的茶我才清楚妳是來找證據。」
單雲華有片刻憤怒,他居然以為她是來這做黑買賣的,她看起來像那種人嗎?
她臉上的這絲表情被祁瑾序精準地捕捉到了,像是扳回一城似的,微揚起的唇角露出點暢快,他再次低聲問:「說吧,發現了什麼?」
單雲華正要張口說話,突然胳膊被人拎起,隨即便是腳下懸空天旋地轉地飛起來,還未等她明白過來發生了何事,就聽得外邊一夥人跑過來。
適才帶路的那個夥計說:「沒想到那兩人是騙子!我差點就要上當了,他們就在裡面!」
很快有人舉著火把進來,手上還帶著長棍,顯然是這裡養的打手。
單雲華心臟狂跳,呼吸困難,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誒?明明還在這裡的,去哪了?」
「應該是知道我們發現所以跑了,快去追!」
那些人在屋內翻箱倒櫃地找了會,沒搜索到人呼啦啦又跑出去了。
單雲華看不清環境,呼吸也愈加困難,她晃了下腦袋,欲圖掙脫那隻捂著她臉的手。
祁瑾序卻無動於衷,認真聽著外頭動靜,直到確認走遠了才放開她。
一得到空隙呼吸,單雲華大口大口呼吸,她有些惱,這人捂她嘴巴就算了,居然連鼻子和眼睛也捂得密不透風,寬大的袖襬蒙在她臉上讓她差點窒息。
察覺她眼底的惱意,祁瑾序解釋道:「別誤會,我是怕妳出聲。」
「我非三歲小兒,又豈會不分場合?」單雲華皺眉道。
「祁瑾序視線往下看了看,不緊不慢道:「我以為……妳們女子怕高。」
單雲華順著他的視線往下望,這才發覺兩人站在三丈高的橫梁上,她頓時腿腳一軟,趕忙抓緊祁瑾序的衣裳。

「建安郡是江南最大的茶葉集散地,其中不乏一些名山名茶,為此有些投機取巧的人看到商機,以外地的茶葉模仿建安名茶製作出來,繼而再流通到全國各地牟利。這樣的茶統一稱為外焙茶,製作成本低賣價卻高,利潤不菲。但這些作坊不能光明正大地製作,所以才在夜間忙活。」
從黑作坊出來後,單雲華對祁瑾序解釋。
「可知是哪些人操縱?」祁瑾序問。
單雲華停下腳步,與他對視。
祁瑾序挑眉,「怎麼?不信我?」
「並非不信,只是民女與大人素不相識,有些話不好直言。」
「素不相識?」祁瑾序輕笑了下,慢悠悠說:「別忘了,我剛才救了妳。」
單雲華不語。
這會兒兩人已經走出作坊老遠,巷子狹小僻靜,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或誰家小兒啼哭,兩面皆是石塊壘砌的高牆,幽暗無燈光,只有清淺的月色落在地面。
江南女子身姿嬌小,單雲華站在祁瑾序面前幾乎只齊平他下巴處,面頰卻正對著月光,祁瑾序能清楚地瞧見她臉上的五官以及表情。
他暗道女人最是善變,前一刻慫成那樣,一旦得了安全就敢跟他叫板了。
「我也不是非要聽妳說,此事我自會慢慢查。」
單雲華垂眼,並非她不願說,而是人心難測,她摸不透祁瑾序到底站哪一邊,若真是跟建安官場一夥的,她今日的話將會為自己埋下禍根。
祁瑾序轉頭看了看周遭的環境,說:「他們應該不會再追來了,單二小姐,咱們就此告別。」
說完也不等她回應,兀自轉身往東而去。
單雲華動了動唇,到底沒出聲提醒,抬腳麻利地鑽進北邊的巷子裡,然而才跑了沒多久,就聽得後頭一陣腳步聲跟過來。
祁瑾序咬牙切齒,「剛才我朝作坊的方向走,妳為何不提醒我?」
「我以為你身手厲害,不懼他們。」
祁瑾序一滯,第一次來城南,對這地形不熟,小街小巷交織如網,原以為東邊是安全的方向,誰知道那是條死胡同,彎彎繞繞又走到作坊裡去,反而惹得那些人追過來。
兩人跑得快,後頭的人也追得快,好在單雲華從小就跟著父親來這邊,對這片環境熟悉,帶著祁瑾序左拐右拐,身形靈活如條泥鰍似的,沒一會兩人就躲進了一處宅院。
「這是哪?」祁瑾序小聲問。
「鬼宅。」
「……嚇唬我?」
「真是鬼宅。」單雲華平靜道:「這座宅子的主人都死了,一家四口莫名其妙落水溺亡,全城南的人都知道,所以基本上沒人敢進來。」
祁瑾序睨她,「妳為何不怕?」
「因為我不信這世上有鬼。」單雲華說得坦然,「若是有也並沒什麼可怕,反倒是人比鬼更可怕。」
祁瑾序點頭,對這句話倒是贊成,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比鬼還黑暗狠厲的人心。
很快,他們聽到那些人追到外頭停下,似乎不敢靠近此處。
「誰進去搜一搜?」
「這裡是鬼宅,他們應該不在裡面,或許是往那邊跑了。」
「追!」
宅院不大,到處長滿雜草,單雲華站在一棵枝椏蕭條的矮樹後屏氣凝息。
祁瑾序則懶懶地靠在一旁的牆上,他抱臂而立,半邊身子隱沒在角落的陰暗裡,也不知等了多久,一陣夜風吹來,幾縷髮絲細細碎碎地攀爬在他臉上,有些癢,還有女子獨特的茶香。
他忍了會,以扇柄把那幾縷胡亂飄蕩的髮絲撥開,不料扯著了主人的頭皮。
單雲華頭皮一痛,察覺有人扯她的頭髮,不解地扭頭。
「擾著我了。」祁瑾序面無表情解釋。
單雲華這才清楚怎麼回事,她往左邊挪了一步,跟他拉開點距離,暗想這會兒那些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祁大人為何出現在這?」
「妳不是知道嗎?」祁瑾序反問。
單雲華動了動唇,她猜到些許,但覺得奇怪,分明前兩日還在酒樓收了美人和名硯,如今卻出現在這,讓她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麼。「上回霉茶餅的案子,敢問祁大人打算如何判?」
聞言,祁瑾序似笑非笑睨過來,「單二小姐想私下打聽?」
「案子牽扯我單家,既然碰上了,問兩句不過分吧?」
「不過分,但我也有權不答。」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適才被髮絲攀爬的地方到現在還有些癢,祁瑾序翻轉扇柄,不動聲色壓了壓那處皮膚。
單雲華並沒瞧見他細微的動作,而是有些悶,這人通身一股世家子的高傲毛病,言行舉止隨心所欲。「恕我不明白,你是茶鹽司提舉,主理此案,怎麼就無權回答?」
祁瑾序輕笑了下,「妳剛才說什麼?我是誰?」
「茶鹽司……」單雲華抬眼望過去,頓時明白過來他話中之意,她抿了抿唇,換了個溫和的語氣,「祁大人,民女可否詢問此樁案子的後續?」
「哦,不能!」祁瑾序輕飄飄回絕,氣死人不償命。
單雲華一噎,憋了會,忍不住問:「為何不能?」
「此地非公堂,公堂之外恕我不能奉告。」
若可以,她很想再灌他兩盞霉茶。
單雲華咬牙,「祁大人,您拖著案子遲遲未判,此舉難免令人多想。」
聞言,祁瑾序來了點興致,站直身子,「多想什麼?」
「聽說祁大人收了對美人,又收了姜家送的前朝名硯,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嗎?」
祁瑾序瞇眼,「妳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單雲華不接話,微垂著頭心中直打鼓,現在試探試探他的態度,此人是奸是忠言語間總會有痕跡,也方便往後行事。
以祁瑾序之聰明又豈會不知她心中所想,可他慣來做事不喜被人猜透,他勾起唇,眼尾眉梢溢出點風流,「妳既然聽說了,為何不行動?」
「什麼?」單雲華以為聽錯了,詫異抬眼。
「妳既然清楚我此舉是要兩邊撈好處,為何不行動?難道就不怕我接下來判妳單家的罪嗎?」
「單家底子薄,難以滿足大人的胃口,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單雲華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跟姜家比財力,單家豈能比得過,她可沒有前朝名硯這些東西賄賂官府。
祁瑾序幽幽盯著她,「單家的確底子薄,可也並非沒有我喜歡的東西。」
單雲華愣了愣,努力分析他這句話是何意,須臾突然退開兩步,看祁瑾序的眼神無疑是在看浪蕩子,甚至還帶著點被冒犯的慍怒。
祁瑾序被她的舉動氣笑了,他寡淡地上下打量她兩眼,「祁某人對女人不感興趣,更何況……單二小姐這樣的還入不了祁某人的眼。」
發覺自己想岔了,單雲華微窘。「祁大人既然瞧不上民女,敢問祁大人瞧上了單家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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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推:《 #農女有福孕》全5冊
作者:賜寶 
 
諫議大人重情重義,一夜風流也嚷嚷著要負責?!
林蔚然:你到底看上我哪一點?
宮藏:千嬌百媚易推倒……不,是獨立自主錢賺飽!
 
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正和人滾床單,壓在她身上的男人長得還挺帥,
這種香豔刺激的體驗雖然美妙,可惜時機似乎不太對啊……
林蔚然明白,這是南陽侯府有人容不下她這個假千金才出手陷害,
不僅要讓她落得失去貞潔的下場,同時奪走那樁屬於她的好姻緣,
本來她打算等風頭過了之後就自請出府,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無奈真千金林昭然不放過她,夥同侯府二夫人想當眾揭穿她並非完璧,
結果不知是否有「貴人」相助,她居然奇蹟似的逃過了一劫,
經歷這一遭,她立刻決定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可怕地方,
回家後她也沒閒著,粗重活雖然幹不了,開開源倒是沒問題的,
只是當她想正式進行燒炭大業時,卻發現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林蔚然領著林家人展開燒炭生意,
找通路、簽合約,一切都進行得頗為順利,
唯獨一件事讓她心生煩惱——肚裡不小心有了娃兒該留不留?
沒想到找上孩子爹宮藏請他幫個生意上的「小忙」,
連帶著將自己的親事談成了,肚裡的娃兒得以留下來,
而且正如她所料,燒炭生意漸漸做出名聲,眼紅的人也開始找麻煩,
先是村長用不能濫用公共資源為由禁止他們砍樹,
又有同業找來假證人誣陷他們偷盜製炭祕方,
期間原書女主還打著看望養父母之名歸家,實則想要對她下藥,
以上這些都好處理,倒是一道聖旨頒下來,
竟是要他們家把燒炭技術拱手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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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1/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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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想告訴我什麼?
請先靜下心,深呼吸三次,跟著茉語默念:
「2025年末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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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小編剛看完  #清風拂面 的《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靈魂穿越的女主原貴為郡主之女,但因父母站錯隊,剛出生就全家被流放,她被父母託付給家僕撫養長大,聰慧又成熟的她幫忙貧困的養母家經營生意,身為少將軍的男主逐漸被她吸引,但女主因為身份...
22/11/2025

晚安~
小編剛看完 #清風拂面 的《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靈魂穿越的女主原貴為郡主之女,但因父母站錯隊,剛出生就全家被流放,她被父母託付給家僕撫養長大,聰慧又成熟的她幫忙貧困的養母家經營生意,身為少將軍的男主逐漸被她吸引,但女主因為身份問題,又是隱藏的戴罪之身,對這段感情選擇忽略,少將軍只好卯起全力追妻了~
 
故事除了她與少將軍讓人心急的愛情,還有女主與親表姐從死對頭變為閨蜜的歡樂過程、原生家庭與養母一家的親情糾葛,露娜編上個週末拿起書就停不下來,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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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3】 #泠豹芝 經典作品《 #國師的美味食客》改版再登場──★作者加筆全新〈神祕番外〉★首刷附贈限量特典卡>>>購買連結:https://reurl.cc/8bW7kX   有時,命運竟是如此的殘酷。往日,他盡己所能的在這世間最...
22/11/2025

【精彩試閱.3】 #泠豹芝 經典作品《 #國師的美味食客》改版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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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命運竟是如此的殘酷。
往日,他盡己所能的在這世間最殘酷的人手下尋求生機,換來的卻是筆直、沒有轉圜的死路一條。
如今想要平靜的等待死亡,讓時間催發體內的咒毒,侵襲他已是半死的身子,命運卻不允許他安然長逝,看見黃榜上的御令,想起那不知名的魔獸,他嘴角不由得掀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
當時的他為一個人不能死,他想要活著回去見她,所以他竭盡所能求生,許是天可憐見,他當時並無自信能封印得了那隻魔獸,卻成功封印了對方。
可沒想到三年後那魔獸破甕而出,搖身一變成為當朝國師。
那魔獸聰明絕頂,竟用人間權勢身分隱於朝野,還讓朝廷貼出黃榜尋他。
魔獸不是人,但擁有的心機智慧卻勝過人百倍之多。
他說自己讓他驚奇不已,他又何嘗不是讓自己驚訝難解!
月季起程入京,敲下國師府門上的大銅環時,那魔獸像早知他的到來,門環一敲,他便打開大門,迫不及待、驚喜交加的迎他入內,就像在迎接久違不見的摰友般。
「你來了,月季!」
端詳著他的臉孔,國師興奮得心臟狂跳。這是真正的月季,而不是自己這三年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幻影。
「我來了,魔物。」
月季仰起頭來,因為咒毒的關係,他的身體幾乎沒有發育,仍像三年前一樣,維持著少年的體態,只是更清瘦了些。
「欸,你太瘦了,這樣吃起來不好吃呀。」
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國師咂著嘴,完全不避諱的脫口說出自己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因為他已滿腦子在想如何撕裂他、嚐遍他的血肉。月季的血必定甜美宛如醇酒,會讓他咬上一口就再也欲罷不能。
「燉成排骨,應該還是不錯的。」
月季淡然回話,就像談論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與生命,來京城的途中,他已明白這凶狠魔獸尋他的理由。
不外是殺了他以洗刷恥辱,而他這條命早如風中殘燭,死於體內的咒毒與死在這魔獸的手裡又有什麼不同呢?
人難免一死,不論富貴貧賤,當個皇帝也好,做個乞丐也罷,終要化為黃土一抔!
也許這魔獸一爪撕了他,遠比忍受咒毒發作時的疼痛難當好。
他才剛說完,國師瞪大眼瞧他,隨即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震動屋瓦,驚得樹上的鳥雀亂飛鳴叫,紛雜的鳥鳴聲應和著他止不住的大笑,儘管嘈雜,卻也像是萬鳥齊鳴的歡悅之音。
「停止疫災吧,我來了,任你處置。」月季再道,他不忍因為自己這個將死之人,竟要死上那麼多人陪葬。
國師拉起他的手擺動著,喜悅的模樣不若一向冷靜自持的樣貌,而是像得了自己日思夜想玩具的小男孩,喜得都快飛上了天。
「明日,我明日再去,今日我要想想該怎麼處置你,原本我猜自己一見你,應該會憤恨無比的立刻撕裂你,但是……」
他搖頭晃腦,喜不自勝的喃喃自語。
「你總是這麼的與眾不同,我在這繁華京城,見過多少俊雅清高的公子哥、美豔無雙的女子,但是他們哪及得上你萬分之一,我要餵飽你,餵胖些,然後該如何料理你才好?清燉雖好,但切成塊時流的血就白白浪費了。」
他才剛說完,月季就立定腳跟,他施力一拖,但月季就像腳底生根般,任他力氣再大,也拖不動他一步。
「我任你處置,就算在國師府裡待上一夜也無妨,但一日之差,那些得了瘟疫的人會死上多少?」
「就十來個而已吧,有什麼差別嗎?」國師輕描淡寫,人命在他眼裡毫不值錢。
「你立刻去停止疫災,要不然我不會進國師府。」
「……你還真不怕我立刻殺了你。」
國師嘴角帶笑,眼裡卻染著怒氣,他原就喜怒無常,入世後眾人對他更是敬若神明,如何能夠接受月季對他的不敬,但他來不及發作,月季已經出口喝道:「坐下。」
國師笑不可遏,因為這一道坐咒,在山林中他曾敗給月季,也是兩人結緣的開端,現在他魔力何等高強,豈會……
啪的一聲,他雙膝一彎,彷彿無力的腿直打顫,就算想要撐起,也軟得像團爛泥,於是他一屁股落坐在骯髒的地上,他屁股疼得像被重打了一大板。
這奇恥大辱,就像有人出其不意甩了他一記耳刮子,疼得他又羞又惱。
打從他成為國師以來,出入有香車,坐臥的是錦絲軟榻,何曾像以前一樣席地而坐,而且還是坐在自己家門口動彈不得,就像被爹娘責罵的小男孩。
「你!」他虎吼道,聲若雷霆。為什麼這招對他還是有效?
他一點都不明瞭,但腦袋不明白不代表情緒沒受到波動,他氣得都快瘋了。
「我已如黃榜所言而來,懇求國師立刻收回疫病之咒,國師若是不肯,我們就坐在這裡一夜,讓京城裡來來往往的人看見國師坐在黃泥地上,跟我大眼瞪小眼,我白月季在京城中沒沒無聞,自然是丟得起這個臉的,但國師何等人也,狼狽不堪的坐在府前一夜,還能讓人相信你法力通天嗎?恐怕明日連皇上都要懷疑起你的法力。」
人一旦嚐過權勢的滋味怕是再也割捨不下,眼前這頭魔獸也是一樣。
「你在威脅我?」
他又嚐到那股咬牙切齒的憤恨,三年多後的今天,在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這一刻重嚐舊味,分外令人惱怒。
「不,我在懇求你,疫病之咒我雖然也能解,但此咒陰毒,旁人解之總要自損三分,唯有施咒之人能迎刃而解。」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國師橫眉豎目。
月季一拂下襬,單膝跪下,「月季求你了。」
他跪著,但眼裡沒有屈辱悲憤,彷彿情緒已從他體內抽離,在此刻,他比他這隻魔獸更不像有七情六慾之人。
他仍是那個曾經封印了他三年的月季,朗朗乾坤之下,人淡如菊,一襲破舊布衣,隨意紮起的髮絲,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寶石妝點,衣著樸素,面黃枯瘦,根本就比不上京城的公子哥,更別說是名妓舞衣。
但他那股清淡雋雅,令他即使跪地受辱也纖塵不染、脫俗超凡,任誰也削減不了他的傲氣與尊榮。
他的聖潔清高會讓人自慚形穢,就連魔獸自己,也一時間有些炫目。
當日,國師出城施法,疫病傳染忽然停止,皇上大喜,宣他入宮,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
他耐著性子,聽那老頭一長串天佑我朝和對他的溢美之詞,若非還需要國師這身分,他早把臭老頭一掌拍死。
拚命忍耐著,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回來,以免出手把喋喋不休的皇帝老兒給打暈,對他而言,這可算是他今世最大的忍耐。
而宣他進宮還不打緊,龍心大悅之餘,竟特許他留宿宮中,這種恩寵他才不要。
他一心想要出宮,宮門卻在夜色下一道道的關閉,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更出不去。
憑他的能耐,要出去誰攔得住,但這人間國師身分綁手綁腳,氣極的他無奈的倒頭就睡,但哪裡睡得著。
身邊一堆太監深知聖上對他的看重,此時不巴結更待何時。
添衣添被,硬挨在他身邊打轉,臉上阿諛奉承的諂媚粲笑,真是煩死人。
這一生中他最憤恨,也是唯一能惹得他哈哈大笑、錯愕吃驚的奇人月季,就在他府內,他尋了他三年,好不容易那人終於出現在他眼前,縱然知道他既已守諾出現就不會走,但他捱不住呀!
把世間最美味的酥糖放在一個嗜吃甜的孩子面前,要他忍耐的看著,鬼才忍得住呢。
天才微現魚肚白,他便已下床整冠,宮門一開,他立刻飛奔而出,終於,自家的府門就在眼前。
他等不了僕役來開門,腳尖一點躍入牆內,落進花叢裡,冠亂了,衣破了,鞋也掉了,但一整夜禁錮在宮裡的鬱悶卻去了大半。
留宿宮中是為天大的恩寵,是多少權勢薰心的朝臣所嚮往的,但在他心裡只有兩字可形容——
麻煩!
阿狼耳尖,一聽聲響,立刻探出房門,看到這模樣的主子,也忍不住駭異得張大嘴巴,不太敢相信的問:「國、國師,是您嗎?」
「月季在哪?」沒理睬貼身侍從的問題,他逕自問道。
昨日月季一跪下,他就頭腦發暈,隨即順了月季的意,前去他傳播疫病的地方繞了一大圈解除疫咒,正要回府,得了消息的皇上就派人宣他進宮,所以他還不知月季被安置在府內何處。
「月季公子正在西廂客房休息。」
「好,讓他睡好,也得讓他吃好,餵胖些才會好吃。阿狼,吩咐廚子早膳給我弄得豐盛些,我去叫月季起床。」
他一閃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西廂客房,他推門而入,月季還在熟睡,恐怕是一路急趕而來,累得他疲憊不堪,竟睡到這會還沒醒。
他走到床邊,細細打量才發現,月季的臉好小,比他看過的一些江南女子還小,他瘦骨嶙峋,氣色也比三年前還要更差,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就像塊布一樣,蓋在他不再長肉的細瘦身子上。
以前他覺得狂風一吹就會把月季的身子折斷,現在,他覺得只要自己輕柔一握,這身子就會如紙片般碎散。
月季將手掌依在自己臉旁側睡,那手瘦得連腕關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樣一雙細瘦無力的手把自己禁在冰裡、封入甕中的嗎?
再往下,那白皙纖細的脖頸柔嫩無比,他一隻手就能扭斷它。
雙襟交接間,形狀分明的鎖骨鑽出衣料,從衣縫間,他能瞧見月季那小小的乳首,像是春天的粉色花苞掩在樸實的衣料下,怕被人發現他的豔美。
一股熱潮湧向下身,他吃了一驚,月季偏在此刻張開眼,他個性原本張狂自大,不將任何人看在眼底,現在因為身體的異樣,在對方直勾勾的目光下倒退了幾步,像做錯事的小娃娃。
隨即一股自傲再度湧起,他不允許自己被月季這般影響。
他身邊的舞衣比月季豔美上千倍,他都不為之心動,以月季這病弱身子,煮來吃還嫌肉少,真要壓在床上做那事,只怕他還沒盡興,月季就已斷氣。
「你回來了。」月季披衣而起。
「那臭老頭的話多得像說不完,根本不肯放我回來,真是令人厭憎,走吧,吃早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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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1/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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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咒王把他封印在甕中,施加了許多奇咒與他融合,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急速的膨脹,隨著力量的增大,他嗜血的本性更加的強烈。
老人餵食他的全都是活生生又凶猛的野獸,那些平日凶狠的野獸因為他的目光畏縮,完全沒了戰意。
老人雖然把他封印在甕中,但以他的力量沒多久就可以破除封條自己出去,他不停的出去獵殺,試探著自己能力究竟有多強,方圓百里的動物在一夜之間被他殺光了,但他仍覺得意猶未盡。
他想殺月季,那是種本能上的衝動,一想起那個人冰冷的眼神,他皮膚上就起了雞皮疙瘩,興奮得全身顫抖。
月季殺起來的快感,一定比殺這些猛獸還要刺激千倍以上,而且他的咒術也一定是一日千里,說不定可以讓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樂趣。
他進入月季居住的密林,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在他體內又多了多少奇特的咒毒?
他立刻現身在月季面前,將最毒的咒施加到月季身上,月季毫無招架餘地的跌飛出去,倒在牆角奄奄一息。
他不但沒感到心滿意足,還生起無以名狀的強烈憤怒。
為何會這麼容易?他這些時日當成對手的人類,難道只是個被他高估的廢物?
「這麼簡單?這麼容易?」
他揪起月季的衣襟將他拉到面前,雷霆之怒完全顯現的臉上,急聲喝問:「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學咒術?怎能讓我這麼容易就擊敗你?」
那咒毒正在發揮作用,月季全身都迸出血水,抬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可以感覺到月季正在施展毒咒,但那對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癢,他氣憤至極的扔下月季,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力量早已超過月季太多太多。
氣憤之餘,他出去外面,看到任何的動物,不管是人是獸,一律就是殺,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仍不能消減他體內的怒火及不悅。
他走回月季住的地方,月季還沒有死,抽著氣站起身走向床邊,他連施了幾個重咒,月季腳一軟,就倒在床上。
一般人遭受到這樣的痛楚,早就神智渙散,但月季不但沒有,還能平穩的沉聲說話。
「你要什麼?」
他要什麼?聰明絕頂的月季怎會不知他想要什麼?他應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要刺激,我要你能跟我敵對,要不然殺你一點意思也沒有。」
大敵當頭、命懸一線的這一刻,月季說的竟不是求饒的話,「那就讓我活下去,我會有能力封住你的。」
他知道月季在說謊,這世上根本沒人有本事封住他,他心知肚明,就連那老人現在也不可能完全的封住他。
「你說謊。」
月季冰冷的眼神迸出寒意,「我從不說謊,是你不敢?」
他不敢?
區區一個人類竟敢認為他不敢,怒極之下,他竟是朗笑起來。天底下沒有他不敢的事!
「好,我等你封住我,咒王再三個月就要把我放出來殺你,這期間,我會變得比現在還強,你那時若是封不住我就是欺騙我,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將自己放在月季身上的咒全都收回,但是月季全身受創過重,根本就站不起來,他再施出護身咒幫月季醫治。
三個月後,他正式出甕,看到他之後,咒王全身肌肉扭曲,表情狂駭至極的死去,踩過咒王的屍體,他看向在咒王身後的月季。
他知道自己的長相必定很恐怖,恐怖到老人當場嚇死,但月季看著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駭,他不曉得在月季的眼裡,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忍不住問:「我長得很恐怖嗎,月季?」
月季並沒有回答。
他們兩個已經靠得很近了,看著月季,他嘆息了,不過嘆息中有種躍躍欲試的強烈渴求,與即將痛失對手的遺憾悲傷。
他知道今日之後,世上再無月季,也明白今日之後,可能這一生再也遇不到足以匹敵的對手。
「你是我看過最有趣的人,月季,要殺了你其實我也很捨不得……」
他話還沒有說完,腳底就急速結冰,他忍不住放聲大笑。愚蠢之徒,月季比他想的還要蠢。
「你想用冰咒封印我?哈哈哈,若是你真的封得住我,那我對你刮目相看。」
從頭到尾,月季冰冷的神色沒有變過,不過他輕吐了一段話,「我現在還不能死,絕對不能,她在等著我回去,我之前既然沒有死,現在也不能死。」
施咒的能力竟隨著話裡的意志變強。
那冰咒越結越厚,月季甚至握住了他的雙手,那冰結得更快了。
他笑著要控制冰咒時,那冰不但沒有融化,反而還結得更厚,他吃了一驚,月季放開了他的手,他整個人就被封進冰裡。
他驚訝至極,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被封印住了,是千真萬確的被封印,而且還是被最簡單的冰咒封印。
從被養成後,他從來沒有一刻像今天一樣這麼高興,他甚至想要讚美月季,他在冰中喜悅無比的大笑,假如能翻滾跳躍,恐怕他會像隻偷摘了桃子的猴兒一樣的上跳下竄。
「月季,你真的做到了,只不過這封印不了我多久的,看在你說到做到的分上,我可以讓你再活三個月。」
他言語中充滿讚美,這一生絕無人能像月季一樣,總是帶給他驚喜,他讓他興奮滿意,歡喜得願意讓他多活幾日。
但月季只是將手靠近冰面加強封印,霎時,魔獸發覺自己動彈不得,月季將他完全的封印住,然後封進貼了符咒的甕中。
他在甕裡待的時間不只三個月,是更為長久的時日,等破甕而出,已是好幾年後的事。
 
三年後.京城

國師府內,雕梁畫棟的樓臺亭閣,一眼望去迴廊九曲,精緻的欄杆是上等白玉所製成,顯得那樣的潔白無瑕。
欄杆旁種了參天大樹,蔭下清涼舒爽的微風吹拂,幾棵攀上大樹的藤蔓,幽雅別緻的點綴了幾朵紅黃花兒,增添了熱鬧氣息,錯落有致的景色,讓人像洗滌了塵灰,換上煥然一新的心情。
「國師,聖旨到了,接旨去吧。」
光著腳丫跑進來的人,濃眉大眼,嘴下鬍子修得高高低低,倒像是黏上去的。
做為國師的貼身侍從,阿狼一向把自家主子的話奉為聖旨,當國師說男人就要留鬍子才像個男子漢,沒有鬍子的他急得要命,後來不知去哪拔來幾根毛,稀稀疏疏的貼在下巴上,偏偏那膠也不太黏,他一路跑著,流了些汗,那鬍子就掉了大半。
而被稱為國師的男人,年約二、三十歲,氣宇軒昂、身姿頎長,一襲月白長衫,外面罩上狼毛大氅,玉樹臨風不足以形容其丰姿,狂野霸氣也難以形容他的氣勢,他比著地上的雪做了個嘴型。
阿狼啊的一聲叫出來,「我又忘了,國師。」
「裝人也裝得像一點,你赤腳走在冰雪中,不是一貧如洗的窮小子,就是——不是人的東西了。」
阿狼苦著臉道:「國師,我穿不慣呀,那鞋好緊,錮得我好難受。」
「等你被發現不是人,讓人勒死了,肚子穿個孔,吊上樹頭,那時就不會難受了。」說著血腥無比的場景,他卻言笑晏晏的。
他身邊是一襲桃紅色襦裙外罩雪白狐裘的豔麗女人,她咯咯一笑,掩住嘴道:「國師大人,好毒的口舌。」
她的打扮將她的嬌俏美豔完全襯托出來,與俊美的國師站在一起,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對呀,國師對我最壞了,明明說過我跟著他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會被人發現不是人的。」
國師哼了一聲,「我身上這大氅舊了呀,正等著你一身的皮毛換件新的,你死得快,我換得快,何樂而不為。」
阿狼聽得渾身驚顫,立刻跪下哭道:「國師,饒命呀,我以後一定穿鞋,也會吃青菜,不會光吃肉,看到生肉也不會一口咬上,至少等到別人都不在才……」
他這廂悲苦立誓,國師身邊的女子笑得直不起腰。
她早就知道這對主僕不是人,但她不在意,能夠爬上京城第一名妓的位置,她的膽識自是非比尋常。
而國師只是賞他一記白眼,邁步前往大廳。
一見到他,傳旨太監就笑吟吟的,誰不知道國師法力無邊、神通廣大,是當今聖上跟前的大紅人。之前皇上腹痛如絞,還說夢見有妖獸啃咬自己腸肚,御醫們無法可冶,前任國師也束手無策,朝野一片愁雲慘霧之際,國師像是從天而降的踏著夜色而來。
「吾路過京城,見帝星被烏雲障蔽,深恐宮內有亂,非天下黎民之福,因此貿然前來,皇城南面午門之處,掘地三尺將有魔物出世,燒毀後,帝自會不藥而癒。」說完飄然而去。
皇城守衛傳報,皇上大駭,疑是仙人傳訊,依言下令掘地三尺,真有一肉色怪物,焚燒時還發出淒厲怪叫,之後皇上果然不再腹痛,立刻派兵尋人,並頒下聖旨要此人繼任國師之位。
國師那時只說自己無名無姓,不該當此大位,皇上感念其恩,也不強問他姓名,且親口承諾他可不行跪拜之禮,國師才勉為其難接受皇恩,此事足見皇上對其之看重。只是今日這道旨意,料是國師神通通天,也是難辦得很呀。
「國師聽旨,皇城四周瘟疫肆虐,皇上下詔,要國師辦一場消災去疫法會上達天聽,若有所需,禮部供爾差遣。」
「吾夜窺星辰,知曉這場疫災難避,只等一貴人進城,此災自會化解,就請公公如此回報皇上吧。」
「這貴人是什麼模樣,是否要貼出黃榜找尋?」傳旨太監從未聽聞這樣的奇事,立刻請示。
一撩頭髮,國師溫文儒雅道:「我已三年不見此人,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現在是何面貌,更不知他身世,不如就在黃榜上這樣寫吧。」
傳旨太監豎直耳朵,只聽國師琅琅之音字字清晰。
「冰封三尺,封甕三年,我今國師,尋你月季。瘟疫何解,你心明瞭。一日不見,瘟殺百人,二日不見,瘟殺三百,十日不見,京城死絕。」
這傳旨太監已在皇宮當差許久,縱使見過不少大風大浪,聽到最後一句也嚇得臉色發白,冒了滿額的冷汗。
「這種話貼在黃榜上,豈不引起百姓們的恐慌。」
國師嘴角露出微笑,「若不寫得嚴重些,那貴人不會出現的,他能隱去自己的氣息,讓人無跡可尋,真教人急煞呀,恨不得把他……」開膛破肚、撕碎血肉才能稍解心中被禁之恨。
但當看到傳旨太監一臉驚疑的模樣,他笑了笑,改口道:「也是,不該引起百姓驚憂,最後一段就寫十日不見,國師甚念,教他莫忘了同居之時,山中野獸之狀。」
那山中野獸當年可是不在意的濫殺無辜,這話隱著說,也夠讓月季明白,要他殺盡京中人都不會有絲毫的遲疑。
傳旨太監得令回宮覆旨。
國師返回後院,那貌美女子已脫得赤條條斜倚在榻邊,她豔媚無限,柳眉一揚,「什麼事這麼開心?」
他將她壓在身下,撫摸那柔軟銷魂的身子,聽她柔媚嬌吟,一邊回道:「終於要見到我此生最在意的對手,教我如何不歡喜呢?」
「你、你是說那叫月季的……的男子……」
在男子頂撞之下,她意識開始渙散,嬌喘無力。他精力過人,一夜不倦,如此擁有精力、魔力、魅力的英偉男子,若不是她這名滿天下的第一名妓,誰能滿足他?
「是呀,舞衣,他會出來的,我威脅殺光天下的人,他就會出來的。」
國師雙眼射出嗜血厲光,手下揉捏著雪白的椒乳,那足以令全天下男子獻盡金銀的美妙胴體正在他身下忘情的嬌顫,他臉上表情卻平淡無波。
男女交歡只是為宣洩他過人的精力,肉體的歡愉也不過是人間事的一樣。
這一切都是月季教導他的,讀著月季的書,他知曉人間的運行法則:皇帝、朝臣、百姓的高低貴賤,而現在他就要用這法則逼出月季,身為國師的他,要用世俗的力量逼出他。
身下千嬌百媚的人兒放浪的媚態不能讓他有所激動,但只要一想起月季枯黃的臉孔、那狂風就能吹折的腰身,一陣興奮就湧上。
他會來的!
月季不會眼睜睜的看他殺害幾千幾萬人,一個曾經縫補他殺害的動物的善心人兒,縱然眼神再冰冷、舉動再決絕,也不會坐視他殺掉京城裡所有的人。
他對自己這一計相當的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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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丫鬟VS.真君子侯府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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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是一隻野獸!
但野獸這詞不足以形容牠的存在,牠是狠毒、殘虐、暴力、血腥等等人間所有不好詞彙的化身,惡意是牠的糧食,報復是牠的本能。
牠的每次呼吸都仰仗在牠爪下喪失生機的生命,血與恨滋養著牠,怨與妒在牠血管中流動,牠是為傷害、殺死他人而存在的。
牠是一隻魔獸。
何謂魔獸?
將人世間最劇毒、罕見的毒物,活生生的放在大甕中,貼上惡意的符咒,之後讓那些毒物自相殘殺,在戰勝對方的同時,牠們會吸食對方的血肉滋養自己,最後這甕裡只會有一隻毒物能活下來。
只有最殘忍、驍勇善戰的極邪毒物,才能在這殘酷戰爭中存活。
這毒物因為吸食各種劇毒,再加上符咒的催化,就會轉化為怪,若是飼養的主人道行高深,餵以己血,再下了更高深的咒術,牠就會變成來去無蹤、嗜血狂暴的魔獸。
這樣的魔獸依著嗜殺本能而行動,甚至有些還會反噬飼養的主人,只為品嚐主人曾餵養過的甜美鮮血。
所以極少人有能力豢養,就算有能力,除非有無法除之而後快的深仇大恨必須靠其解決,否則誰也不願意養會反咬主人的狗。
「殺了他!殺了他!不論如何,給我殺了月季。」
這是打從他有靈識開始,第一次聽到的人名,這人姓白,名字叫月季,合起來就叫做白月季。
人名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的意義,因為那時他還不太懂人的語言,被封在甕中餵以劇毒與血藥,不過他的智慧比人還要高上好幾十倍,所以很快的,他就懂得甕外的人在對他說什麼。
那蒼老的聲音含著顫抖、驚懼跟強烈的怨恨,每一日都在說同樣的一段話,而且反覆再三。
「殺了月季,殺了月季,去給我殺了月季。」
他知道外面的老人是創造他的人,而從他的聲音他了解到什麼叫驚懼跟怨恨。
後來老人把甕的封條打開,那時他還未長成,但越是殺傷力強的魔獸,越是需要接觸外面的空氣,跟訓練獵殺,所以老人會趁著夜晚讓他出外獵食。
老人並不知道他已有思考能力,事實上,在出外獵食時,他一直很好奇想要看看月季這個人,因為他已經知道,老人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符咒師,但連老人都無法殺了月季,這引起他的興趣。
他出外獵食許多次,卻從未見過月季,因為老人只讓他獵食一個時辰,他必須在時間內回到甕中,否則還未長成的他,皮膚會受到創傷,能力也會因此減弱。
隨著時間流逝,他在外面的時間可以越來越久,可他還是沒看過月季,不,該這麼說,在這裡,除了老人,他從沒看過其他人,但從老人的話中聽來,月季應該跟他住在一起,所以他不可能聞不到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月季明明就在這裡,為何他從未看過他?
直到一個月圓之夜,他才知道為什麼。
他一開始獵食的都是些小動物,等到一個月後,他的能力越來越強時,他獵食的已是凶猛的大型動物,這時的他已不是為口腹之慾,而是為滿足自己嗜殺的天性。
他喜歡殺戮的感覺,尤其當血從動物的身上噴濺出來時,那熱度、氣味會讓他興奮快樂,他有殺過人,可人是他最不喜歡殺的動物。
並不是他對人有什麼憐憫或畏懼的情懷,而是人是他殺過最不費力的動物。
人不會反抗、不會掙扎,對上他魔魅的目光就僵如木頭,殺他們簡直是易如反掌,彷彿把小蟲捏死般,這讓他覺得無趣至極。
他比較喜歡殺害性情凶猛的動物時,那些動物為了求生而掙扎反撲的模樣,那會讓他全身血液沸騰、狂喜心醉,殺起來特別滿足興奮。
也許因為他是這麼的強,所以每每他一出現,整座山林的動物立刻四處逃竄。
他喜歡欣賞牠們拔腿而逃的醜態,之後才一隻隻俐落的刺穿牠們的心臟,看牠們掙扎不已的死狀。
然而一個月後,他卻發現山林裡的動物沒有減少。
照理說,像他這般一夜要殺上上百隻,不到一個月,這座山林的動物都該死光了,結果不但沒有死光,看也沒有減少。
這一夜他沒有開殺,而是活擒了隻動物,抓在眼前好好檢視,那動物雖然不停的掙動,但他還是看出那動物的心臟曾被生生的刺穿過,而且就是他的傑作,結果牠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的出現在他眼前。
他頭一次嚐到什麼叫做不悅!
有人救了這些他殺得很有成就感的動物,當下他索性把手中的動物撕成碎片,血肉橫飛,他不相信那人還救得回來。
從此之後,他都是這樣的殺法,山林裡的地全被他染紅了,那人縱是華佗再世,也沒有辦法從成堆的屍塊裡拼湊出一隻動物。
殺沒三日,他就聞到一股奇咒的味道,他是隻非常珍奇的魔獸,是以對咒很敏銳,他直覺對方也是一隻魔獸,而且力量非常強大,是他從未看過的強大。
他興奮得全身雞皮疙瘩都站起,想要去會會這個前所未見的強敵,將對方的頭從頸子上扭下來。
體內暴動的嗜殺因子讓他全身興奮的輕顫,他已經可以想像那血液濺灑在自己身上的成就感。
他無視周遭的動物,因為那已不再吸引他,循著那咒的味道,他竄進深林裡,還未發現魔獸,就看到有人背對著他正在緩步行走。
找不到那隻他想殺的魔獸,他心情惡劣,正覺得這個人類礙眼,高跳起要殺掉他時,那人類忽然低喝一聲。
「坐下。」
那一聲又沉又亮,在月色中恍如有生命力一般,更像隱形的鞭子,狠狠的甩在他臉上,傷得他疼痛外,也重創他的自尊。
啪的一聲,整個身體不聽使喚的他從高空落下,摔得他頭暈腦脹,而他的雙腿直挺挺的貼在地上,怎樣使力都站不起來。
他震驚的程度實在是言語無法形容,他被一個人類制住,而且還不是養成他的老人。
依人類的背影看來,對方可能還只是個少年而已……他竟被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制住,而且那少年一招半式未出,只是大喝一聲就把他這天下第一的魔獸制住?
少年沒轉過頭看他,只是雙手靈活動著,不知道在做什麼,過沒多久,一隻動物從少年身前站起,先是稍微行走後就一溜煙的跑掉,少年的聲音帶著冷酷傳來。
「這是第一隻。」
少年才說完,腳一踢,一顆小石子就打到他身上來。
他凝眉叫痛,同時羞憤的狂吼,吼聲震天,山林中立刻傳來野獸奔竄逃跑的聲音,聲勢壯大到地動山搖,但少年卻置若罔聞。
少年每修補完一隻動物,一塊石頭就往他身上招呼而來,他幾乎全身上下都被打過,而且若是修補的動物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少年踢來的石頭就更大顆,有些大得像人頭一樣,還專砸在動彈不得的他臉上。
他這回嚐到的不是別人的,而是自己被砸傷流的血,那血汩汩而下,腥甜中有著憤怨,他扭動著身體,咆哮出如雷的聲響,但少年不動如山。
整整三個時辰過去,已是他該回甕裡的時間。
這時少年也把所有動物修補好,他起身,回到密林裡的一棟小屋。
少年才關上門,他就能自由行動。
身體急遽收縮,讓他明白自己再不回去就會暴斃而亡,他沒有時間去看少年的真面目,只好咬牙切齒、忍辱吞恨的回到甕裡去。
但今日的羞辱讓他發誓,明天一定要去殺了那個膽敢這樣對他的少年。
翌日他一出甕就直奔密林,但卻不見少年的蹤跡,他推門進去少年搭建的簡陋竹屋,屋裡幾乎空盪盪,只有幾件衣服、桌椅、一個破爛的櫃子、缺了角的茶壺、和一只看起來更為破爛的杯子。
他將視線轉向那破爛的櫃子,上頭放滿了書,旁邊他手一拍便可化為灰燼的桌上,放了筆與紙。
他沒有看過書,好奇的把書拿下來,裡面的文字扭曲,像些怪異的蟲扭在一起,他完全看不懂,不一會他注意到桌上有張寫滿字的紙,應是少年寫的,他的字形端正帶著秀麗,他記憶力很好,很快就記起字形。
然後他每一日都來,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在屋內,他在屋外,日日皆是如此。
他聽到少年唸書的聲音,趁著少年不在時,他就進入屋裡,好奇的把少年唸過的書一一的記在腦海裡,很快的,他就能讀能寫能說。
少年擺在屋裡的書全被他讀遍了,少年好像也知道,又運來一批書,少年跟他同時在讀,因為讀書的樂趣,他沒有時間去殺那些動物,他讀得越多,就越覺得人類的世界浩大而有趣,其間他能離開甕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書都讀盡了,能夠自由遊走時空的他開始闖進別人的書房,隨手就搬來許多書,他全放到少年的書櫃上,少年對多出來的書好像也不覺得奇怪,一樣的讀著。
這是段詭異至極的因緣,他們彼此之間似敵又似友!
他們從沒真正見過對方的長相,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板,一個在裡頭讀書,一個捧書在外讀著,伴著兩人的,只有窗外清脆宛轉的鳥啼,與擾人清靜的蛙鳴。
他只聽過少年的聲音,看過少年的背影,但從來沒看過少年的真面目,少年沒有人的氣息,反而積聚了許多毒咒,有些還很奇特,他覺得很奇怪,普通人若是中了其中一樣毒咒早已死去,但少年卻依然活著,他心裡明白,這個少年就是月季。
因為他身上那些毒咒除了養成他的老人,沒人施展得出來,可他實在是不解,少年為何會中了那麼多咒,依他看,少年都能輕鬆制住他這頭魔獸,就代表少年的能力也是非同凡響才對。
於是,他好奇的觀察著少年,發現少年每日都會到老人的屋裡。
他蹲在屋頂上,收斂著身上的氣息,不讓任何人發現他,手微使力扳開一片屋瓦,藉著燭光看到了少年,雖然還是看不到他的臉,但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
老人給了少年一杯水,他一看就知道那水含有劇毒,因為他也曾服用過,但他是魔獸才能安然無恙,而少年只是個區區人類而已。
少年喝了那杯水,身子連顫也沒顫的泰然自若,就像那只是生津解渴的泉水,反倒是老人的手顫抖得厲害,顯然是對少年的面不改色既驚且懼。
「進來吧,只要你沒死,我就會繼續傳你咒術,這是我承諾你的。」
少年跟著老人進了內室,他一直靜靜的在屋上等著,不多久,少年出來了,他緩步的走著,那毒藥絕對不是沒有發生作用,少年身軀彎下,彷彿瞬間老了七、八十歲,再也直不起腰。
沒有回到屋裡,少年走到一處水池邊,開始嘔血,他的手掌心都是黑紅相間的鮮血,嘔血聲像要將肺嘔出,無法消停。
他沒看過人嘔出這麼多的血,少年也知道他在旁邊,臉也不抬的低沉道:「走開。」
他沒有走開,反而走近,拉起少年將他浸入水裡,少年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
水非常的冰,少年身體急速的失溫,但他沒有停手,還用冰咒把水結冰,想把少年急速凍死。
少年一凍死就不會再嘔血,他討厭聽到他那嘔血不適的刺耳聲音。
下一刻,少年的手穿越冰層揪住他,他驚駭不已的看著少年冷若冰霜的雙眸,不敢置信少年竟還沒有凍死,絕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在這樣的溫度下還能活著。
除非,他不是人!
「滾開。」
從開始的要他「走開」,現在變成了「滾開」。
少年的聲音跟他的雙眸一樣的冰冷,他第一次見到少年的真面目,少年臉色枯黃猶如油盡燈枯般,那是長久以來體內毒咒在磨損他的生命,他柔弱如柳條的身軀彷彿狂風一吹就會被攔腰折斷,唇色蒼白如雪,只剩一雙眼眸晶亮得令人詫異。
看著他那燦亮深邃的眼眸,會有靈魂被吸懾的驚懼感。
他現在已經懂得人類的語言,但少年的神態卻不是人類有限的語言所能形容的冰豔,他低下頭,雙手捧住少年刷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含住那此時顯得異常蒼白的唇瓣。
縱然命在旦夕,少年的身體依然不見一絲顫抖,伸出手來環住他的肩頸,那手冰冷得宛如雪鑄,觸及之處肩頸一陣啪啦聲響,他體內的血立刻往外噴濺,少年下這麼重的殺手,他卻像無感的繼續相濡以沫。
他的舌尖嚐到少年唇內的血腥味,甜美得讓人發狂,他得壓制住自己嗜血的本能,才能不咬下他的舌頭、撕開他的身體。
他直接從少年嘴中灌進止血的咒,以求收到最快速的效果。
咒術發揮得又快又急,換作一般人早已癱軟,但是少年環住他肩頸的手鬆了,推開了他,顯然明白他是在為他止血,不是真要傷他,少年直挺挺的站著,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充滿冷洌,但是那難聽的嘔血聲已經完全的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救少年,讓他止血,為什麼?死去一個小小的人類,對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癢。
同樣的,少年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救自己,但是少年再度的伸出手來,撫觸剛才傷害他的地方,少年的手一碰到傷口,他那往外奔流的血便跟著止住,他也在為他止血。
少年注視著他,一直的,就像他注視著少年一樣的又深又久,他們眼眸互相映照著對方孤獨的身影,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少年對他說了句他永遠也忘不了的話——
「我叫月季。」
少年說完就掉頭回到密林的木屋裡,他也再次回到甕中,彷彿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心裡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能拔除眼中釘,老人今日特別的激動暴怒,他在甕外嘶吼著,那聲音嘶啞難聽,充滿惡毒的殺意。
「我會把我一生的絕學都用在你身上,絕對要幫我殺了月季,不能讓他活著,不能讓他搶去我咒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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