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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鴻全/富台,哪吒圖/黃子欽我說那尊太子爺會跟我說話。晚上在車站後面的小巷,我點起半截香,拿著神像擺在路邊紙箱上,嘴裡喃喃念著:「太子爺保佑,讓我今天能混口飯吃。」太子爺神像的眼神閃著紅光,那是被用打火機燒過後留下的塑膠融痕。這尊神像原本是...
02/01/2026

向鴻全/富台,哪吒

圖/黃子欽

我說那尊太子爺會跟我說話。

晚上在車站後面的小巷,我點起半截香,拿著神像擺在路邊紙箱上,嘴裡喃喃念著:「太子爺保佑,讓我今天能混口飯吃。」太子爺神像的眼神閃著紅光,那是被用打火機燒過後留下的塑膠融痕。這尊神像原本是別人丟棄的,記得母親曾說,他們曾經沉迷「大家樂」,那時每個人都在拜太子爺囡仔神、土地公,夢想神明給予幾個號碼,可以中幾顆星然後就能一夕致富。無奈後來很多人因為簽賭失敗、明牌失靈,就把神像丟棄在路邊巷弄間,尤其是棄置或無人看守的小廟或神壇。但我知道,那是太子爺給我的信號──我從廟裡撿回來,用牙刷把灰塵擦乾淨,每天帶著它四處走。人們都說我是詐騙的孩子,騙香油錢,騙愛心錢,可我說那是「代神出征」。

我要幫三太子走出富台新村,幫那裡的遊魂找到回家的路。

富台新村早就拆了。那片土地先變成停車場,又變成建案,但我一直聽見裡面有人。晚上我會聽到竹竿碰撞的聲音、拖鞋在水泥地板上滑過的聲音、有人在廚房切蘿蔔的聲音。沒有人相信我,他們說那是幻聽。可我知道,那是祖父的聲音,還留在空氣裡。

我沒有念完國中。老師說我脾氣太暴躁,沒救了,還說我是怪胎,要我輟學。母親對他們說我出去工作了,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和幾個朋友躲在廢鐵屋裡抽菸、打遊戲,或者拿著神像坐在馬路邊看人。我說神像也在看我。那雙泥塑的眼睛,好像看過塵世流轉的恩怨宿命,也知道我所有的事,包括那個我從沒見過的、照片中穿著草綠軍服,蹲踞在人群中,而那當中還有一面染了血的國旗。

我夢裡常見到他。那個穿著老舊軍服的男人,走在新村狹窄的巷弄裡,手裡提著破皮箱,裡面裝著照片、日記和沒用的證件。夢裡我不敢叫他,只敢遠遠地看著。他轉過身,樣子就像泛黃相片中大人的模樣,憂鬱滄桑,眼神裡像是有著對世界巨大的疑問。那時我總會驚醒,滿身是汗;醒來時我第一句話總是問三太子,爺爺是不是還在那裡?

我不確定「那裡」是哪裡,也許是富台新村拆遷後那片被鏟平的土地,也許是我每天遊蕩的地方。那裡有一道無形的界線,我怎麼都跨不過。母親說算命的說我八字輕、多劫難、注定運命不好,可是我覺得自己只是被困在一個透明的夢裡。每當夜深,我就對太子爺說話,其實那是對自己說:「我想走出去,但腳底黏著泥巴,我怎麼走都走不遠。」

三太子在我心裡不是遙遠的神,而是一個被大人世界誤會的孩子。那個從父母親骨肉中生出來、又親手毀滅自己身體的孩子,他拆骨還父,割肉還母,把自己交還天地。這故事我聽了好多遍,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神話,那是某種我懂卻說不出的痛。我想,他那時應該沒有哭,只是覺得輕,就像我每次被警察抓去派出所,又被放出來時,走到路口感覺的空,那時彷彿有一種短暫的自由,像靈魂離開身體的自由。我也想像哪吒一樣,看看身體裡面是不是還有自己的名字。

有時我在夢裡聽見哪吒對我說話,那聲音不年輕也不老,像一陣風。「你不是神,但你是我。」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你也還沒長出自己的身體。」我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但覺得悲傷。

有一天我走回富台新村的舊地,圍牆外是鐵絲網,裡面長滿雜草。我抱著神像坐在牆邊,風從背後吹過,像有人在低語。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忽然浮現出來,她的頭髮綁在腦後,手裡洗著米。她曾對我說:「你爺爺那時候最會做木櫃,整個村子的櫃子都是他做的。」那時我不信,覺得只是母親記錯,可是現在我覺得,腳下的泥土裡,也許真的埋著那些木櫃的碎片。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太子爺,覺得這尊神像的木頭味跟泥土味都讓我恍惚神遊。

那時我忽然想起母親還對我說過,你知道「富台」是什麼意思嗎?「那是為從富國島回台灣的人蓋的,那些年真是苦啊。」她說父母親從東北逃難,翻過十萬大山,千辛萬苦到了越南,結果到了部隊到了越南,卻被法軍解除武裝,甚至遭到軟禁。後來國軍與法軍協調,達成讓留越部隊借道越南,回到台灣。母親聽長輩說,那年海上風浪大得像要把人吞下去,船在黑夜裡漂流數天數夜,載著這支名為富台部隊、留守越南的國軍官兵,帶領的是黃杰將軍,人們稱他是「海上蘇武」,他帶著那些被遺忘的士兵和難民,從越南富國島出發,漂過南中國海,回到高雄港。那時船上有人哭著唱國歌,有人握著《聖經》,也有人默念佛號。他們以為回到了祖國,其實是來到另一個離散之地。後來,那些人被安置在台北、台南、台中、台東和中壢,並且建造起簡易的眷舍,叫「富台新村」──也是赴台、從富國島歸台的意思。那是爺爺來台後的第一個家。母親那次說完後就沒再提過,好像那段歷史是不能碰的易碎品,只要一碰就回不去了。

我低下頭,眼淚掉在泥地上。那不是為自己哭,也不是為祖父,而是為那個永遠無法離開村子的影子。那影子有祖父的手,有父親的沉默,也有我自己的懷疑。「是不是我們家的人都離不開這裡?」我問。太子爺在心裡又說話了,「走不出去是因為你沒有真的回來。」我不懂這句話,但覺得它像詛咒又像讖語。我抬頭望著天上的電線,電線纏成亂結,像一張巨大的網。那是整個城市的神經,而我只是被卡在其中的一段纖維。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晨都去廟口擦拭神像,我不再向人要錢,只是站在香爐前看升起的香煙。我看見爺爺從煙裡出來,背著木櫃往天上走。爺爺回頭對我笑,那笑容像哪吒重生的瞬間,那個用蓮花與靈珠重新成形的身體,在風中張開眼。我忽然明白,哪吒並不是死去的孩子,而是重新學會愛的孩子。

我低聲說:「我不要再騙錢了,我要幫太子爺修身體。」於是我開始撿廢棄的塑膠神像,用砂紙磨光,再塗上紅漆。有人笑我發瘋,但我說:「我要讓他們回來。」他們是誰?我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神像、或許是祖父、或許是我。

那一天,我把修好的太子爺和其他神像排成一列,放在富台新村前的舊地上。陽光照耀下,紅漆的表面閃著奇妙的光。我忽然覺得那些神像都在呼吸,於是我對著祂們說:「對不起。」那聲音被風帶走,沒有回音。可是我心裡空空的。那晚我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個孩子,背後飛著紅色寶綾,腳下踩著冒著火焰的風火輪。我飛起來,看見整個中壢像一張皺摺的地圖,每條路都通向一個曾經存在的村落。那些村落的屋頂發出微光,像鼓動著呼吸,有人對我說:「你可以回來了。」

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看著懷裡的神像,覺得臉好像更乾淨了。我笑了,第一次沒有害怕。然後我抱著神像,走出富台新村的邊界。那條路底被新建案的廣告遮住,上面寫著:「富台首馥/新都心/永恆之地。」我走過去,覺得那幾個字像一場嘲諷,又像一個新的封神榜。我對自己說:「我就是哪吒。」哪吒不是神,而是一個不肯被名字框住的孩子。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遠方傳來廟會的鼓聲。那鼓聲像心臟在跳,像某個更古老的呼喚。我抱緊神像,低聲說:「爺爺,我要走出去。」然後我笑了。那笑裡有火,有風,也有一種尚未被理解的寬恕。

而那一刻,富台新村的土地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像有什麼正在甦醒。

photo:黃子欽。www.facebook.com/tzichin.huang

01/01/2026

陳黎/色々

色々原因終將讓人生由彩色變成無色
出色的你,如此,仍厭惡我色色的目光嗎

山色,在天晴與明亮的心情間,更形出色
在形形色色的惡德中我選擇寬赦美色

請勿以此視我為色情狂。當時我們在
色楞格河畔(色楞格,蒙古語「露水」)

草原上到處是晶瑩的露珠,你說你懷疑你
是色目人的後裔,目中所見水色草色

色色發光。我知道,不必面有慚色在
當發光時發光,即是世間萬物扮演的角色

那要責備我,時不時面露飢色嗎?你色厲
內荏說,亦人性本色也。五光生十色

光的背面是暗,實這枚硬幣的反面是
虛。神,神色自如地賜人以這消極的資產

虛:虛以納實,空以納色。色々原因終將
讓繪聲繪色的夢變成無聲無色。出色

如你,藏青色皮夾裡也藏著一台袖珍
彩色夢的印表機嗎?怎能不私藏那些仙姿

玉色湖光山色雌雄異色……甚至那些略略
尷尬的丟眉弄色喜形於色……但你也

同意色々或色色皆空嗎?那已是公開
的祕密,雖你仍作色說保守祕密人々有責

【愛讀書】 《末日青春,荒原之後》高博倫著,印刻出版繼短篇小說集《其實應該是壞掉了》後,高博倫(1992-)睽違五年推出長篇小說《末日青春,荒原之後》,持續書寫三十歲世代在現實中的停滯與迷惘。小說以一名大學生為敘事視角,時間橫跨2012年至...
01/01/2026

【愛讀書】 《末日青春,荒原之後》高博倫著,印刻出版

繼短篇小說集《其實應該是壞掉了》後,高博倫(1992-)睽違五年推出長篇小說《末日青春,荒原之後》,持續書寫三十歲世代在現實中的停滯與迷惘。小說以一名大學生為敘事視角,時間橫跨2012年至2025年,串連學生運動的集體經驗、疫情後的生活失序,以及逼近三十歲時對未來的不安。書中反覆出現的意象「Desire」,指涉欲望、移動與追尋,牽引角色在城市與記憶之間往返。高博倫以冷靜而克制的語言處理社會運動、家庭矛盾等情緒張力極高的經驗,藉此拉開敘事與情感間緊密關係,在留白中承接未及消化的失落與無力。於焉,「荒原」從地景逐漸轉化為一種心理狀態。小說避開抗爭現場的高亢激昂,凝視運動過後留下的虛無與創傷,亦進一步觸及同婚專法通過後的現實處境。文明建設在敘事者眼中未必象徵進步,反而對比出心靈的荒蕪。作者不急於給出立場或答案,而是讓青春、運動、情感與欲望同在一條看似沒有盡頭的道路上,低速行駛。誠實映照出某一代人,那份既想逃離又渴望被接住的矛盾心境。

林銘亮/重唱歌仔四十年圖/黃子欽收到報社轉交的讀者來函,三張信紙,齊眉整目,在這個動不動就虛擬的年代顯得格外慎重,嚇得我長跪在地,拆信讀信。信中一番溢美,信末有疑:「為什麼不寫歌仔戲呢?」原來想看文章也可以用點播的,我不禁苦笑。作家和點歌系...
01/01/2026

林銘亮/重唱歌仔四十年

圖/黃子欽

收到報社轉交的讀者來函,三張信紙,齊眉整目,在這個動不動就虛擬的年代顯得格外慎重,嚇得我長跪在地,拆信讀信。信中一番溢美,信末有疑:「為什麼不寫歌仔戲呢?」原來想看文章也可以用點播的,我不禁苦笑。作家和點歌系統不同,無法隨選隨播,有意有情,卻往往還沒填詞譜曲呢!

雖文字闕如,但惦念長青。想起過去讀到回憶歌仔戲的文章,必寫小時候跟著祖父母看廟口野台歌仔戲,為燈光音效珠翠蟒袍前台光鮮後台什細著迷云云。這種學齡前看戲的經驗我也有,但不多,更談不上痴迷,苦旦哭吟乞食調,我也不想把手上的蝴蝶畫糖扔給她。有時間,我寧願去池塘玩泥巴,田裡烤地瓜,桌上看漫畫。如果那個時候有人跑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小弟弟,你以後會花錢買票進戲院看歌仔戲。只想拿錢買零食的我必然會歪著頭,斜乜著白眼,不當一回事。

是誰說,凡存在必有其理由,我要說,世間人事物,凡存在便互有其緣法,以為互不相關,其實一點一滴彼此滲透,暗中偷換,終於變化面目。過去電視上可以天天看到改編傳統民間故事的戲曲、電視劇、布袋戲,這種潛移默化的教育可比當春好雨「潤物細無聲」,一旦確認自己對傳統的喜愛,那是「春在枝頭已十分」,幸福得很。世情真真是張大網,一擊數鳴,蝴蝶效應,暗中乃發生。

記憶中天天看的,只有電視歌仔戲。記得播出時間是晚上六點半,「吃飯配歌仔戲」,楊麗花嘟嘴撒嬌的可愛臭頭洪武君、葉青冷峻多謀的諸葛亮、黃香蓮摺扇輕搖的多情公子石崇,在網路出現之前,我不待提醒就能在腦海自動播放演出片段,聽他們「答嘴鼓」,自得其樂。雖然一句唱詞都不會,但是七字仔、都馬調、操琴調、雜念調的音樂出來,就能不自覺跟著哼。現代戲劇只要動用這些音樂元素,我一聽就能動情。這都是幼學──不必考試,深深記住,幼學是也。

愛上來自村里的歌仔戲,居然是都市化的結果?說來弔詭,然確有軌跡可循。洪醒夫〈散戲〉寫道,因為都市化,大眾娛樂愈趨多元,大家不一定要去廟口散心,去了廟口要看的也不一定是歌仔戲布袋戲,也可以換成脫衣歌舞秀。誰能料到,窮則變,變則通,金光布袋戲、電視歌仔戲非但沒有像〈散戲〉預言的那樣敗亡消散,反而透過新傳媒繼續與新觀眾交朋友、談戀愛。更何況全是電視台的大製作,拍兩軍交戰,造起兵車,牽來真馬,發動上百名臨演吶喊衝鋒,穿梭在馬蹄、車輪、大刀、長槍之中,當然,飛羽流矢是必備的,這樣主角中箭落馬被女孩子悉心呵護的浪漫場面才順理成章。鏡頭轉回閨閣,長鏡頭少,多了特寫鏡頭,男女主角電力十足的眼神交火,婆婆媽媽看得露出滿意的傻笑。還有還有,為強調氣派,領觀眾從精雕細鏤的擺飾看到桌上的瑞腦篆爐、衣襟上的盤金堆繡,眼光最後落在捧卷夜讀的皇上,表現他富貴不忘勤政,榮華切記愛民。布景精緻華美還不夠,想像力才是定海針,後製另加特效,妖精變身、仙魔鬥法,歌仔戲原地化身載歌載舞的古裝連續劇。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花半個小時看電視大概是雙親能給的最大恩惠,此外,新聞都不准看,何況八點檔連續劇?所以我不是瓊瑤迷,同學講起《梅花三弄》,我都還以為是什麼地方小曲。

上台北念大學,我想我和歌仔戲的緣分也盡了,期許自己擺脫土味,不只都市化,更要大都會化,簡單來說就是趕緊去讀林文月、王德威才能接上同學的話尾;趕緊買《GQ》翻一翻,學一點搭配,不要學蜥蜴只懂得把同色系穿上身;趕緊啃食英文進階教材,誰不知道大都會化的特徵就是講英文,全盤西化!「比台北人更台北」,我的腦袋一直播放這句話,遂使鑼鼓瘖寂,雙耳不聞都馬調,除卻高樓與店招,眼裡再不見街角寺廟。

秋去秋又來,過了塞滿必選修學分的大一,取得輔系與雙修資格,打算去選一些自己喜愛的課。回想起高中的校刊專欄,我寫的就是當代傳奇與優劇場,課表上與此相關的課程唯有戲曲選讀。我想,週末電視上的國劇大展,演員不是雞貓子鬼叫就是比手畫腳,實在不知道美在哪裡,為解童年之謎,值得一修。

蔡欣欣教授的第一堂課,開宗明義,把戲曲千年流變指點一番,又將現今流行的劇種唱名點將,才知道戲曲依照各地語言腔調而發展,國劇早就易名京劇,我們「國內」有崑劇、粵劇、越劇、豫劇、客家戲、歌仔戲……各地色彩並重,減輕台灣什麼都要加上「國」的傳宗接代壓力。令我訝異的不只是從小叫到大的國劇不姓國,連歌仔戲這種文盲都能唱上幾句的娛樂,居然有人研究,在大學?拿我做例子,電視前面看幾年,不懂歌仔戲詞也能跟著哼哼唱唱,又不難,看《藍色小精靈》也差不多這樣。哪位大學教授費心研究小精靈的藍色呢?

帶著這樣的疑惑,聽蔡教授談歌仔、落地掃,談京劇如何扶持歌仔戲,談1941年後,太陽旗更為刺眼,唱閩南語的歌仔戲班如何轉型以對,談內台、外台、電視歌仔戲的起伏輪轉。雖然脈絡分明,但這個我從小看到大的戲曲,其價值比起我正在修的《世說新語》、《紅樓夢》,應該遜上幾籌吧?

我一向是認真的學生,乖且不說,還追根究柢。正好校門口土地公做生日,照例邀請知名歌仔戲團演出,我抓緊時間,下午就去台前做田調,想用「學術眼光」好好研究野台戲,拿出紙筆,力圖解讀出什麼高深的哲理。鑼鼓轟天,開台!登上三位穿大紅的老人家,按課堂所說,應該就是福祿壽三仙,扮仙賜福。這三老仙對觀眾賜福後似乎只顧著和上天溝通,說什麼我是半句不通一句不懂。好不容易熬過了扮仙戲,接著貼演三國戲文,底下觀眾依然無幾,令人心疑這真的是老師口中知名的北部外台劇團嗎?忽然台前就出現戴髯口的演員,說著古雅難訓的文言文,演的劇碼是……我忘了,反正除了「劉備」兩個字,我什麼也聽不懂。

我當時想的是:因為我完全看不懂,因此一定充滿學術價值。讀中文系的人都這樣。

隔晚,在指南路上閒晃的我,隱約感覺路上車流較平日洶湧,車燈更是焦躁,灼灼刺眼,不知何處傳來唱卡拉OK隱隱的麥克風回聲。有什麼樂的?追聲向前,原來黑壓壓的人群在廟口蟻聚,仰頭的模樣像在舐啜什麼糖漿,歌聲、電音、念白一波波,夾帶著歡笑聲原地蹦跳,根本路邊的百老匯!搶過去一看,戲台上一樣是古裝麗人,但身上裝飾滿滿的亮片珍珠寶石翠玉,要把所有的光彩閃爍給觀眾看,發亮的演員將麥克風掛在頸上,大唱流行歌曲〈情人的黃襯衫〉──原來晚上演的是愛情喜劇,黃玫瑰的真命天子穿著黃襯衫,黃玫瑰必須找到他,愛情才有歸宿。眼前這兩位穿得像兩隻蛋黃酥油油亮亮的,正是黃玫瑰與黃襯衫。他倆背後的海報貼滿藍紫色的千元大鈔,強烈的對比彷彿把他們直送到觀眾身邊,詼諧易懂的歡樂劇情把台子拆了,台上台下共入嘉年華,癲狂哪分你我他。

劇情末尾來到正邪大戰,以燈光變幻模擬刀光劍影,音控師發動雷聲、尖叫、怒吼,轟轟不絕,武打身段之外,甚至吊起鋼絲,縱身在空中對打!觀眾掌聲不斷,鈔票賞金貼得像城牆還不夠,乾脆海報紅紙也不要,票票相黏,黏成千元鈔票飛瀑,在最喧鬧處掛上棚頂來,高空直下!四周一片喝采,掌聲不絕。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不能用鑽研《尚書》那一套去研究歌仔戲,大禹的演講再動人,他也不會吊鋼絲。

就像研究天文要用望遠鏡,研究細胞要用顯微鏡,從前認定的「學術眼光」,只是以偏蓋全的淺見。歌仔戲與《世說新語》各有其價值,《紅樓夢》相對於《尚書》亦然,如今的歌仔戲研究開創了文本研究之外的新局,從跨文化、地域性、新媒材等等角度探射、折光、照映,燦然斐然。表演的內涵百年來涓滴成海,戲中也可喜聞五經以降的各種經典,讓歌仔戲更耐人尋味。看歌仔戲,正如看見文學史上後人對先賢的承繼與開新。還記得新世紀初,在「歌仔百年」學術研討會上擔任工作人員,三天的議程,發表的論文數量已令人咋舌,晚間尚有交流表演,收拾完場地,抬頭只見中天明月,夜已深沉,一群同好也不管隔天尚有會議行程,睜著痠澀的雙眼,在會場外嘰嘰喳喳討論剛才的手眼身法步。今日思之,教人莞爾。

彼時歌仔戲界「重返內台」的口號已經喊聲震天,胡撇仔戲通俗熱鬧,典雅的古冊戲則是唱念的活化石,如何施以現代眼光與手法,嫁接重製,一如當年的電視歌仔戲,於絕境再開生機?河洛歌子戲團提出的解方是「精緻歌仔戲」,劇本緊湊,文詞講究,唱腔婉轉,演員鬢貼小蜜蜂,盡情施展身段。推出一連串的宮廷大戲之後,真的會讓我相信古人口吐就是河洛話,我家方言可以和漢武帝、唐太宗溝通無礙。惜吾生也晚,等我進戲劇院欣賞《秋風辭》、《彼岸花》之時,河洛早已演出過《曲判記》、《天鵝宴》等叫好叫座的大戲,當下我更加相信,走出電視螢幕的歌仔戲,會繼續在國家級的大舞台上,吸引更多觀眾,比當年土地公廟口的戲迷多更多。

幾十年來,我持續補修這門歌仔戲課,也更意識到各劇種在台灣共生共榮的關係,演員、導演、編腔跨劇種合作,彼此激盪,缺一不可。唐美雲歌仔戲團演出年度大戲《臥龍》,重新詮釋諸葛亮與劉備父子的關係,與當年土地公廟口那齣口味純粹的古冊戲相比,更令人感慨激昂。薪傳歌仔戲劇團為了傳承,重新製作傳統連台本戲「七世夫妻」,我特別買好一樓的票,近距離感受演員魅力,正如過去廟口看戲那樣。為山伯英台的愛情悲劇痛哭之際,彷彿又聽見阿嬤坐在身旁,一邊看戲一邊評點,喔喔,跳落去啊,可憐喔,唉喔變蝴蝶呀……當年覺得好吵、擾人看戲的噪音,如今耳畔叫起來,每一聲,都是再也無法填滿的空心玻璃樽。

雖說這是個擅長遺忘的年代,可是一旦被藝術捉足洗禮,孩子們的歌仔戲時分必然會在未來某刻重來。2024年,葉青傳記出版,發表會上奏起《孔明三氣周瑜》主題曲,才聽見那三聲詠歎,我便流下淚來。生命吹散用罄的時光,埋藏情感的結晶,「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代出豪傑亡,征衣戰馬干戈動,烏飛兔走去匆匆;赤壁依舊水流東,靜觀世代誰稱王……」場內幾百名的老戲迷都跟著唱,唱著屬於他們年少的長江滾滾;然而我的淚不悲不喜,因為淚中仍願望著人生的鑼鼓與絲弦,永遠完不了。

photo:黃子欽。www.facebook.com/tzichin.huang

31/12/2025

馬瑞霞/新年快樂

有人問:「跨年要去哪?」

我愣了一下,並非不知道去哪,而是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把「去哪」當成一個值得計畫的事項了。

年輕時,跨年像一場儀式,街上的冷空氣混和著期待,彷彿倒數的那一刻能把未完成的願望重新洗牌。

如今,我的跨年大多發生在沙發的某個凹陷處,或想躺床躺到長褥瘡,打出生活激情這四個字還會不小心選錯字,過往和朋友熬夜喧鬧的日子已經可以話白頭。

有些朋友們仍像被點燃的火箭,台東、日本……哪裡都能在倒數前抵達,我卻愈來愈像一塊物體,就此原地生根。

有人期待跨年夜的取暖與歡聚,而我對陌生的熱情卻有難以計數的遲疑,那種大量湧現的「新年快樂」,是無法拒絕的善意,也會讓人害怕下一秒對方便突如其來地擁抱你。

曾和朋友相約認真擬定新年計畫,來年檢查達成率,往後卻不再執行,因為命運總會把你推往別處去。

當下覺得壞透的事,時間一拉長,未必那麼糟;懊惱選錯的路,也無從證明另一條更好。

跨年不必去哪,反正踏過去,明天就會自然展開。

或許需要思考的是,在新的一年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種老派又正向的提問。

想不清也沒關係,有些困惑不必在漫天燦爛時得出,它常在日常的縫隙裡,一個毫無防備的瞬間,突然靈光乍現,像炸開的花火,描出了答案的輪廓。

2025文學備忘錄圖/唐壽南一月■10日,詩人零雨獲美國第9屆「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是繼楊牧、朱天文、張貴興,第四位獲得此獎的台灣作家。■15日,詩人李魁賢(1937-...
31/12/2025

2025文學備忘錄

圖/唐壽南

一月

■10日,詩人零雨獲美國第9屆「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是繼楊牧、朱天文、張貴興,第四位獲得此獎的台灣作家。

■15日,詩人李魁賢(1937-2025)辭世。曾任國藝會董事長、曾獲國家文藝獎等。參與《笠》詩刊,負責德國詩選譯。

■23日,今年是珍.奧斯汀250週年誕辰,「《傲慢與偏見》閱讀節」登場,一整年除推出經典紀念版、國際研討會,珍.奧斯汀生前最後故居亦舉辦系列活動,大批書迷到訪。

二月

■4日至9日,2025年台北國際書展,主題國為義大利。共計29國、504家海內外出版社參展、1126場現場活動、2031場版權桌次會議,並吸引57萬民眾參觀。

■9日,精選近130位原住民族作家代表作,編纂成12冊《臺灣原住民文學選集》,歷時三年,正式發表,收錄53篇小說、132篇詩歌、127篇散文及30篇文論。

■13日,作家王黛影(本名王瓊珠)辭世,享耆壽95歲。生於日治時期,以新舊時代交替下的女性自覺為主題,著有長篇《府城物語》等。

■21日,聯合國世界母語日,台文館與台灣文學基地辦理「台語,佇咱ê記持」等多項活動。

■25日,吉本芭娜娜於X發文表示:日本亞馬遜電子書平台Kindle盜版猖獗。據報導,盜版封面及內容疑由AI生成,且跨國訴訟曠日廢時。村上春樹、東野圭吾也成受害者。

三月

■2日,「台北文學季」起跑,策畫系列活動、主題特展、市圖好書展、文學閱影展等。「國際華文作家」單元邀請張翎訪台。

■14日,第3屆台灣詩人節在成大台文系館舉辦。文化部次長李靜慧代表總統頒發褒揚令給2024年辭世的台語詩人林宗源,肯定他畢生創作與推廣台語文學的貢獻。

■19日,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散文大師獎」:駱以軍《如何抵達人心,如何為愛畫刻度》;「翻譯大師獎」:賴盈滿翻譯的《班雅明傳》。

■20日,李昂、楊双子發起「2025主張罷免不適任立委,是我們的義務」,超過千位台灣文學作家連署,作家群並於4月2日在立法院召開記者會後,發起「筆桿接力罷免到底」創作活動。

四月

■1日,文化部公布「第一屆百大文化基地」獲選名單,包含社區營造、地方創生、再造歷史現場、地方文化館舍、獨立書店等110處,獲選基地可獲入選證明及50萬元獎勵。

■1日,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以「台灣文學作品與多元藝術媒介跨界合作的現象」為主題召開研討會。除論文發表,也包括表演及工作坊。

■10日,「改編自真人真事:當代性別事件的噤聲與反抗」特展於台文基地登場,展出包含林奕含、劉芷妤、張亦絢、廖輝英、陳雪等作家文本。

■13日,祕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里歐.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1936-2025)辭世,曾組建祕魯民主陣線。寫作有「結構寫實主義大師」的美譽。

■14日,五十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胡子丹(1929-2025)辭世,解嚴後陸續撰寫多本自身所歷,包括鳳山「招待所」與綠島監獄管理,是台灣白色恐怖歷史報導文學先驅。

■22日,台灣繪本《他們的眼睛》以西文譯名Miradas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國際書展亮相。由海狗房東撰文,陳沛珛繪製,主題圍繞著「觀看」的多重意涵。

■26日,駐洛杉磯台灣書院參與2025年洛杉磯時報書展,展示台灣文學英譯成果,包括《臺灣漫遊錄》、《群象》、《蕉王吳振瑞》、《野菜姑娘》等十部。

五月

■2日,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舉辦「葉老百歲紀念特展」,並串連台文館、高雄文學館,漫畫《槍聲與紅鞋子》改編自其代表作《台灣男子簡阿淘》,此展以漫畫為基礎,轉化為實體展覽。11月1日且有林柏樑策畫的「葉石濤雙城記」攝影特展。

■6至7日,英國亞洲酷兒藝術節(Queer East Festival 2025)首增「文學單元」,邀請作家紀大偉舉辦《膜》分享會,並與香港詩人Eric Yip、作家Ewen Ma展開跨世代對談。

■20日,國際布克獎揭曉,印度作家、律師穆斯塔克(Banu Mushtaq)與譯者巴斯提(Deepa Bhasthi)以《心燈》(Heart Lamp,暫譯)摘下桂冠,為首部獲獎的短篇小說集。

■26日,作家、出版人陳曉林(1949-2025)病逝。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民生報》總主筆,後創辦「風雲時代」出版社等。

六月

■1日,「2025台北文學館籌備處」展覽,以「想像一間 」為題,開放民眾參與對未來台北文學館的共同想像。

■3日,第44屆行政院文化獎得主,由歌仔戲表演藝術家楊麗花、傳統建築修復匠師傅明光及詩人吳晟獲獎。

■6日,原「糧食局台北事務所」歷史建築,歷經多年籌備、修復,成為台文館在台北的第二個據點「台灣文學糧倉」,並正式啟用。

■7日,王雲五珍藏圖書文獻18400餘冊及珍貴古籍103冊,捐贈給國家圖書館,將納入國圖南部分館館藏,豐富南部分館未來開館後的學術研究及閱讀資源。

■9日,媒體人、政治評論家、作家南方朔(1946-2025)辭世,曾參與創辦《新新聞》,長期書寫大量文學評論和政論。

■12日,作家李旺台以台灣戰後農業發展為主題的小說《蕉王吳振瑞》,英譯本獲2024年美國《Foreword Reviews》雜誌「年度獨立出版獎」的「歷史小說類銅獎」。

■13日,詩人鄭愁予(1933-2025)於美國辭世,曾任《創世紀》詩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社長,並於美國耶魯大學與台灣多所大學任教。是戰後台灣現代詩代表性詩人。

■18日,第70屆首爾國際書展,首度邀請台灣擔任主題國,共有23位台灣作家包括吳明益、平路、陳思宏等親赴參與,以「台灣感性」為主軸,呈現台灣文化多樣性。

■25日,全套共10冊的《詹冰全集》正式發表,收錄客籍文學家詹冰1938年至2004年已出版作品及未結集、未發表作品。

■25日,「台南文學季」登場,以「舊時光的語調」與「新時代的爭鋒」等主題,含括朗讀、漫才、音樂與舞蹈等跨域演出形式。

七月

■1日,第12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由作家阮慶岳獲獎。

■1日,作家彭歌(1926-2025)辭世。曾任中華民國筆會會長、《中央日報》社長等。曾獲國家文藝獎。

■11日至14日,2025台北國際童書展、第2屆台北城市書展開幕,規模較去年成長三成,展位數增加兩成,近50家出版社參與。

■16日,「公共出借權」是台灣2020年起保障創作者權益的政策。第二階段擴至六都,簡化流程,並將譯者納入補償金發放對象。12月1日公布試辦成果,合計約發出1410萬元補償金。

■19日,爾雅出版社與《文訊》主辦「不是懷舊,經典依然年輕──爾雅五十,經典五十」活動。

■21日,有60年歷史的中文版《讀者文摘》公告,將於8月停刊,6、7月號雙月刊為最後一期。

八月

■1日,第13屆總統文化獎頒給五組團隊人物,包括文化耕耘獎:《藝術家》雜誌創辦人何政廣,青年創意獎:林立青。

■1日,蓋亞文化宣布台日共製計畫,首波選書以「絆:百年前的台灣」為主題,六部本土漫畫經日方監修、翻譯後,上架日本電子書平台。此外另有三部由台灣漫畫家、蓋亞編輯部、日本漫畫編輯三方共製的漫畫,9月24日起於日本漫畫雜誌連載。

■1日至20日,「We TAIWAN台灣文化in大阪.關西世博」。台文館攜手台灣府城隍廟,在大阪中央公會堂展出「魔幻台灣──台灣文學展」,介紹原民口傳文學至當代帶有「妖、魔、鬼、怪、神、靈」作品,並邀作家甘耀明、朱宥勳等赴日分享。

■3日,許倬雲(1930-2025)在美國辭世。美國芝加哥大學東方研究所人文科學博士,曾任中研院院士、多所大學教授,曾獲唐獎漢學獎。

■15日,台北文化獎頒給《藝術家》雜誌創辦人何政廣、爾雅出版社創辦人隱地。

■25日,第49屆金鼎獎文學圖書類:朱和之《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黃崇凱《反重力》、童偉格《拉波德氏亂數》、房慧真《夜遊》,特別貢獻獎由兒童文學家、繪本作家鄭明進獲得。

九月

■5日,美國AI巨擘Anthropic與作家群達成15億美元集體訴訟和解。Anthropic被控未經授權利用著作訓練其大型語言模型Claude。法官認為訓練模型屬「合理使用」(Fair Use),但從盜版網站下載為侵權。是近來科技公司使用受版權保護素材來訓練AI的訴訟中,首起和解協議。

■13日,文化部與捷克摩拉維亞圖書館簽署「台捷文學駐村交流計畫」,2026年起將互派一位作家或譯者駐村。

■16日,趙衛民(1955-2025)逝世。文化大學哲學博士,專研當代歐陸哲學,曾任《藍星》詩刊主編、淡江中文系教授等。

■18-21日,首屆「台灣國際兒少書展」在台中國際展覽館登場,以「跨越城市,閱讀無界」為題,台中市為主題城市。

十月

■3日,桃園文學館開館,推出常設展「文學逗留,在這裡」和特展「字影桃園:當在地故事遇上影視改編」,採委外經營。

■4-18日,台北詩歌節以「縫隙之光」為題開跑,柯琳娜.歐博阿耶擔任駐市詩人。

■9日,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匈牙利作家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1954-)。

■15日,英國珍本書專家Esme Dennys與合伙人創立Books By People,推出「有機文學」認證標章,標示僅在排版等有限範圍內使用AI之作,預計2026年擴展至全球。首本認證書籍為11月出版的《Telenovela》。

■18日,學者歐茵西(1942-2025)辭世。奧地利維也納大學博士,是台灣首位東歐文學博士,曾任中華民國筆會祕書長、台大外文系教授。

■31日,台灣文學獎金典獎公布:黃崇凱《反重力》、阿芒《早點睡。不要怕妳四叔》、劉克襄《流火》、馬翊航《假城鎮》、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連明偉《槍強搶嗆》,年度大獎為林俊頴《七月爍爁》。蓓蕾獎:范容瑛《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以及也獲得金典獎的藍永翔《旅行在樹梢》。

十一月

■5日,愛爾蘭都柏林大學三一學院、台灣駐愛爾蘭代表處、台文館合作的第5屆「翻譯擂台」揭曉,以董恕明作品為題,融合卑南語、傳統歌謠的元素。

■7日至30日,首屆台灣作家節由鴻鴻策畫,以「自然醒」為主題,舉辦跨域展演、翻譯工作坊、國際論壇等活動。

■8日,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短篇小說獎首獎劉大芸〈我不過是一個雪人〉,新詩獎首獎吳浩瑋〈一起回家〉,散文獎首獎翁佩嫆〈菊島菜菜子〉。

■11日,樹梅文化藝術基金會第2屆「獨書獎」,特殊貢獻獎頒給劉虹風(小小書房),評審團獎頒給郭怡美書店、三餘書店、飛地書店。

■15日至30日,第4屆高雄城市書展以「移動」為核心概念,邀集16間獨立書店進駐高市圖展區,推出輕軌專車沿途說故事。

■17日,醫師作家陳耀昌(1949-2025)病逝,改編為電視劇《斯卡羅》的《傀儡花》曾獲台灣文學金典獎。

■29日,西語世界最大書展、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國際書展」登場,文策院以「故事之家」為題打造台灣館,展出25家出版社近百件作品,並邀已有西語出版經驗的插畫家薛慧瑩、漫畫家丁柏晏參與多場交流。

十二月

■9日,第24屆國家文藝獎頒給作家吳明益、藝術家李再鈐、國樂作曲家盧亮輝、編舞家林文中、表演藝術家王金櫻、建築家簡學義及導演虞戡平。

■13日,「台灣同志數位博物館」上線。沃時文化以2019年起在C-LAB推出的系列計畫為基礎,致力建立有機史觀,跨領域線上策展,深化台灣性別文化的歷史維度。

■13日,台中綠美圖開館,是全國首創美術館與圖書館共構的建築。

■18日,2026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非小說獎、兒童及青少年獎)及金蝶獎公布。

■19日,台文館「愛.愛爾蘭──島至島的文學之愛」展出作家喬伊斯等手稿,是相關文物首次來台。

photo:唐壽南。www.facebook.com/TANGSHOUNAN

30/12/2025

莫薩布.阿布.托哈/致我的簽證面試官

譯/明迪

你打算面試哪一個我?
我有很多我,有些我甚至都不認識。
你需要面試我的衣服、書、
牙膏、梳子嗎?
我寶貝兒子的尿布和餐巾?
我肚子裡還沒消化的食物?
它們會在我拿到簽證之前
自己找到出口。

它們會在我走之前就離開了。

你會問我兄弟姊妹的
名字。

有些人已經死了。你需要他們的名字嗎?
你打算讓他們復活嗎?
我不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出生日期。
我只記得我弟弟的
去世日期。
他死於2016年10月14日。

你會要求提供過去十年
所有的實際地址。
我們住在加薩北部。
每次以色列襲擊,我們就流離失所,
住在近東救濟工程處的學校、姑姑家,
或是露宿街頭。

你會要求我提供過去五年我使用過的
所有電郵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只在有電的時候使用,
只在有人接電話的時候使用。
2014年,我失去了三位親愛的朋友:
伊札特、阿瑪爾、伊斯梅爾。

你會要求我提供我的網站。
我不是蜘蛛,我的站就在
玫瑰生長的地方,
雲朵會以陰影遮蔽
沒有屋頂的房屋的地方,
炸彈不會落下的地方,
孩子不會把雲朵
誤認為炸彈煙霧的地方。

注:近東救濟工程處UNRWA為聯合國救濟巴勒斯坦難民的機構,1950年起開始營運,提供基礎教育、醫療、衛生、住房、緊急救濟及社會安全網等服務。

■莫薩布.阿布.托哈(Mosab Abu Toha),巴勒斯坦詩人、學者、小說及隨筆作家,2025年普立茲評論獎得主。1992年出生於加薩難民營,畢業於加薩伊斯蘭大學,2017年創辦了加薩第一家英文書店「愛德華.薩伊德公共圖書館」。2019至2020年成為哈佛大學訪問詩人和駐校圖書館員,2023年獲得紐約州雪城大學的創意寫作碩士學位,目前流亡美國。2022年4月,阿布.托哈的第一本詩集《藏在耳朵裡的聲音》由舊金山「城市之光」出版,獲得巴勒斯坦圖書獎、美國圖書獎、沃爾科特詩歌獎,入圍美國國家圖書評論界詩歌獎,本詩獲作者授權翻譯。

【愛讀書】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森見登美彥著,李冠潔譯,麥田出版森見登美彥(Morimi Tomihiko,1979-)向來擅長於寫實與奇想之間建造別具氣味的世界觀。《福爾摩斯凱旋歸來》將偵探故事的經典搭檔:福爾摩斯與華生,帶入「維多利亞王...
30/12/2025

【愛讀書】 《福爾摩斯凱旋歸來》森見登美彥著,李冠潔譯,麥田出版

森見登美彥(Morimi Tomihiko,1979-)向來擅長於寫實與奇想之間建造別具氣味的世界觀。《福爾摩斯凱旋歸來》將偵探故事的經典搭檔:福爾摩斯與華生,帶入「維多利亞王朝京都」,讓辻馬車、神社、招魂術與鴨川交錯出一座平行時空的舞台。故事中的福爾摩斯正處在難言的低潮,解不了謎,也提不起勁;華生原本想寫下壯闊的冒險故事,卻困在小說無法推進的煩躁裡。前半部以緩慢的鋪陳堆出森見小說中獨有的迷宮感,後半部運用「神祕空間」讓角色在虛構與現實之間穿梭,在既有的偵探故事架構上,翻出輕巧的變形。謎團縱然存在,焦點卻指向情緒與生命狀態——失去天才光芒的福爾摩斯如何理解自己的低潮?華生如何在兩人關係中重新定位自己?作者以熟稔的筆法將西方經典引入京都巷弄,重新調和推理與奇幻的比例,讓福爾摩斯的躊躇、華生的掙扎,以及創作者與角色之間微妙的距離,在綺想的場景中,獲得新的形狀。

林妏霜/早安被被圖/阿力金吉兒脆文上有一條受人矚目的被子,有天經由演算法偶然推播到我的眼前。在一個邏輯的路徑裡,那條被子似乎是在某個奇特天氣或某次人為意外,從高處往下掉落,理應直直落地,卻在途中,超過一半的被子身體逕直往下垂掛,留下的一點點...
30/12/2025

林妏霜/早安被被

圖/阿力金吉兒

脆文上有一條受人矚目的被子,有天經由演算法偶然推播到我的眼前。在一個邏輯的路徑裡,那條被子似乎是在某個奇特天氣或某次人為意外,從高處往下掉落,理應直直落地,卻在途中,超過一半的被子身體逕直往下垂掛,留下的一點點,卻以一種反重力的姿態,剛剛好地,攀附在某層樓的鐵皮屋台上。在危險的邊緣,就是卡住了,死撐著,短暫地抵達那樣的「之間」。那個之間顯露了樓與樓的磁磚花紋,在每層每戶一模一樣封閉著的陽台鐵窗之外。那個位置無法被任何人拯救,也可能無心情花力氣。一條白底帶印花的被子,那巨大的身體,看來卻等同於一隻不小心從曬衣夾上飄下的襪子。有點隨便它落失。

不只是這個社群平台的隨機性與重複性,以停留的時間速度恣意決定觀看者的喜好程度,或許讓這條被子產生加乘意義的,是那位堅持著日復一日,以同一個角度,拍下相似的照片,留下日期紀錄的人。有人稱之樓主,有人稱為原Po。或許照片的主人是位必須晨起工作的朋友,因此無論晴雨,總是天明。早上七、八點上傳,開啟新的一天。宛如以照片為佐證,把意義對齊自己的內在軸線,像是重述,像是校準今天明日的些許差別,那些不得不向下墜的物事。以及在記憶與現實之間有什麼已經蒸發了。 情緒共感,最後常常指向自我的述說。照片底下的留言者說早安被被,我又撐過了一天。跟你一樣。早安被被,融含了眼淚與嫉妒,你變得更髒了。早安被被,共同的雨,讓我們變得乾淨。明明那麼重。即使我總是在難以入睡的夜晚,或尚未入睡的凌晨看見它。就像個習慣時差的現代人,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經驗匱乏者,經歷幼體者,我無意間被邀請到這個故事裡。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當刻,拍攝者也寫下了Day 597。我在不追蹤任何帳號的情況下使用平台,竟也開始對被子的第一天感到好奇。置頂的貼文裡,在比較之下,的確有更加下滑的事實。而照片的主人,甚至做了愚人節的照片顛倒放、一週年的紀念日。

經受著日夜被雨水浸溼、被晴日曬乾、被汙漬黏住,那拒絕變化的身體,就受困在哪裡。一條暖和人身的被子,失去了它原先的功用。沒有人預示它可想而知的未來,只是在猜測它能不能撐過某個瞬間。不會變得更好了,這被子的命運就是堅持的一天,與落下的一天。就當成生命或生活的譬喻來說,搖搖欲墜的具現化,以反面不動的樣貌呈現。或許並不獨特,甚至普通,也不是什麼可以當做奇觀的東西。卻用一種造作陰鬱、故作深沉的語言來到我的講述裡。大抵會有人這樣覺得。那條被子,吸飽希望又附載絕望,就像話語的臃腫與文字的膨脹。對我來說,宛如我日積月累經歷的痛苦,在某日決心把它當成遊戲,為那些疙瘩,為生命的不潔拍照,留下那些被他人不當對待的紀錄。有一天我卻突然徹底領悟,以為那些苦難足以交換的補償,期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大幸運,最終會發現苦難的承接不過代表你又浪費時間罷了。你有了無論怎麼做都不被喜歡的樣子。但你也不想成為那個反覆被指謫:「你其實配得上你的苦難」的人。如果活著便不被人在乎,死去了也絕不會。這是自然。「一定有人比你辛苦。」的確如此。然而那不是用來支撐我的創傷的最好方式。

早安被被。畢竟我是個多愁善感或多事很閒的寫作者。我曾以為自己不要再寫作了,這是對世間仍有惦記嗎?像贖回自我表述的練習,卻垂掛著各種失敗感;或是另一次的藕斷絲連、懸而未決。我在這個世界上畢竟也沒能做到些什麼。所有事物是那麼沉。有時其脆弱之處就在於,我總是想要找出一份理由,彷彿硬化、軟化又硬化的情感與邏輯。但所有事情往往瞬間便不留情面地發生。看著自己逐漸沉淪很沒有意思。「如果有天我們湮沒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努力要活得豐盛。」難過至極的時候,我的腦中沒救地整日自動播送這個小說句子。但我其實什麼也抓不住。我們失去的地方就是我們會記得的地方。

好像有下一個颱風快要來了。氣象主播的語言是,形成。逼近。暴風圈半徑。初始時微小,現已風雨交加。也告訴你一聲。晚安被被。保重被被。

photo:阿力金吉兒:www.facebook.com/ali.ginger.tw

【愛讀書】 《馬爾泰手記》萊納.瑪利亞.里爾克著,彤雅立譯,木馬文化出版詩人里爾克生平唯一小說《馬爾泰手記》,創作於二十九歲到三十五歲,那時他已婚、有女,但獨自前往巴黎,又到丹麥、瑞典旅行,最終在德國開始動筆的這本手記體小說,假擬自己為一名...
29/12/2025

【愛讀書】 《馬爾泰手記》萊納.瑪利亞.里爾克著,彤雅立譯,木馬文化出版

詩人里爾克生平唯一小說《馬爾泰手記》,創作於二十九歲到三十五歲,那時他已婚、有女,但獨自前往巴黎,又到丹麥、瑞典旅行,最終在德國開始動筆的這本手記體小說,假擬自己為一名丹麥詩人馬爾泰.勞里茲.布里格,透過不太對稱的三輯,組織對生活的感悟和對生命的思索。第一部分「九月十一日,托里耶街」即里爾克落腳巴黎時的住所街道名,異鄉人在此感官全開,「學習觀看」,氣味與聲音撲來,敏銳的創作者聞見了死亡。第二部分「國家圖書館」則坦白了自身的偃蹇困窮,儘管手記中摘句確實來自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但里爾克似乎也暗示筆下的詩人,生著精神的病。第三部分是篇幅較長「一封信的草稿」,不斷變換傾訴對象,彷彿是記憶的召喚,讓「我」得以回到童年與家人之間,摩娑那些不忍或忘的片段,摯愛燃燒,鑄成冷漠,「由於童年回憶被視為過去,這也使它充滿未來感。」

【回應里爾克】 陳育虹/在持續消亡的路徑mitten im Hingang hatskeine andere Zufluchtals dein verwandelndesHerz um dort unsicht-bar zu sein.So...
29/12/2025

【回應里爾克】 陳育虹/在持續消亡的路徑

mitten im Hingang hats

keine andere Zuflucht

als dein verwandelndes

Herz um dort unsicht-

bar zu sein.

So bring von

dieser Neigung zum

Hiesigen das Deutliche mit-

//

im Hingang es hat keine andere Zuflucht

紙頁上這幾行曾被棄置,又因為某種不可說的緣由展現在我眼前的詩句,到底指涉什麼?指向什麼?它們為什麼被捨下?它們是否已經被另一個意念取代,已然解體,再以另一種糾纏態或疊加態出現在別處?

是里爾克的遺稿。他略帶不安的字跡傾斜著,像風中纖秀的草葉。我年輕的詩友鄒佑昇告訴我,這是《杜伊諾哀歌》第九哀歌未收入的幾句詩。他細細解說其中遣辭用句的變化與多義,例如:

Hingang:詞源為日常用語的動詞hingehen。Hingehen本指動身(-gehen; go)朝向(hin-; towards)某處。名詞化為Hingang後,卻只指涉死亡或生命力從生物逝去等概念。

Zuflucht:拉丁文《聖經》refugium一詞於中古德文的對應詞。詞根為動詞fliehen:逃亡、逃跑。詞意為庇護所、庇護處、逃亡的目的地(zu-)。

Verwandelndes:字面意思為有目的地(ver-)運動著(-wandeln);辭典提到本與手稿第一行所提及的動詞hingehen同義。實際意義則為「變化」(transform),在本質、性質、表徵等層面將某物轉變為另一物……

我好奇這些美麗的句子原本可能在哪兒呢?佑昇說,〈第九哀歌〉三次提到「心」,分別在第二十、第五十、第八十行;手稿上的詩句最初應該離這三處不遠。

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想起我如何第一次接觸到里爾克。那是學生時代。我的老師在課堂上解析《杜伊諾哀歌》:「一次春天∕啊甚至僅一次,已經讓我的血脈賁張難以承受……」他還提到里爾克的另一首〈豹〉:一隻落寞的豹在鐵籠內一圈圈打轉,牠眼前彷彿有一千根欄杆,「欄杆之後,世界並不存在」。

之後,我陸續讀了里爾克的其他作品。他寫威尼斯晚秋時節,夏天像垂死的懸絲木偶;他寫阿波羅殘缺而發光的軀幹,寫比星辰更恆久的佛陀。《給奧菲斯的商籟》及《杜伊諾哀歌》的神祕及傷感深深撼動了我,尤其是《杜伊諾哀歌》――但必須等到許多年後,在讀了但丁《神曲》、密爾頓《失樂園》,讀了《心經》、《金剛經》之後,我才慢慢體會了其中幽思。

他的詩,我感覺,承襲了那些古籍深刻且典雅的思辨與修辭。

是的,尤其是《杜伊諾哀歌》。在詩裡,他反覆用智性而抒情的聲音詠歎生命的此時此地,那一切有形無形,可見不可見,虛實相依的我們生命的所有。我們,與我們周遭的一切,都只存在剎那:

每件東西僅存在一次。僅此一次;無多。

我們也一樣,僅此一次。不復再現……

因為人身難得,因為對「失去」與「空無」的恐懼,我們眷戀生命,執著於這勢必消失的一切;要超脫這眷戀與執著,他認為,唯有看透事物的「空相」,進而憑藉我們的感知覺受,開放地,鉅細靡遺地觀察,指認這種種微塵聚散,為它們留下印記,再將之轉化,昇華,以與萬物合一。這便是我們存在,生身為人而不是月桂樹,終究的因由。

他說:da sein――

或許我們在此是為了說:房屋,

橋,噴泉,門,寬口瓶,果樹,窗――

最多加上:圓柱,塔……但說這些,你知道

要說得比它們本身夢想過的

存在更為強烈有力。

當下即是。一如《華嚴經》所言「萬法唯心造」,里爾克領悟世間一切本來為一,死生其實亦無界線;則他反側亟思的,不正是禪宗「即觀即止,即止即觀」的止觀法門?

寫到這裡,我想到佑昇曾有一篇短文,描述安傑利柯修士所畫的《聖告圖》:「甚於畫作的真正主題,我更喜愛那仍然粗淺的立體技巧構築的庭院,庭院中一點一點介於純粹顏料與示意自然的花草。天使才剛收攏強壯的雙翅,彷彿降落,但更像是一陣溫熱的旋風突然在半開放的斗室中成形;天使側轉身體,向應該稍微驚慌的聖母――但畫面中,她更像無動於衷的演員投身於角色――張開他的口;訊息:畫師以金色細筆勾勒一列在氣流中載浮載沉的文字……」

這篇短文體現的,恰恰也是里爾克字行間想表達的,人之存在的理想境界:存在,觀看,描述,將一切可知可感、有形有色有限的世界,轉化,昇華為無形無色無限的可能。

里爾克曾寫過一首〈給音樂〉,說音樂是雕像的呼吸,是畫作的靜寂,是「一切語言終結處的語言」;它醞自我們最深邃的內在空間,卻奮力往外掙出,脫離我們。事實是,里爾克的詩就是音樂。它穿透你又離開你。

多麼難掌握啊。你必須用最熱切又最冷清的心去感受……

一切始於身體。這舉杯的手,杯緣的陽光。沒有什麼靜止:茶香與念頭。沒有核心:市聲化入市聲,雲融入雲。你看見微粒子聚合、崩解無以名之。天空不記得任何一隻鳥的姿勢,海洋無所謂任何一尾魚的去向。更多魚更多鳥更多你在消失中發生,在遺忘中出現。

你說樹,蝴蝶舞動著樹。你說石頭,石頭因時間而溫柔。一切始於消失,始於遺忘,始於閃爍與流動。杯緣顫抖的陽光是你。焚燒又冷卻的星星是你。牆縫與牆縫間的風是你。亂髮是你。你試圖縫補破碎,賦無常以形狀。

也不要誤認了那山櫻與霓虹燈與林火的美與殘酷。而仍然是――

此地

 沒有

  別的

   庇護

photo:里爾克寫作〈杜伊諾哀歌之九〉時廢棄的草稿。(鄒佑昇提供)

編輯室報告:德語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今年適逢一百五十週年冥誕,由馬爾巴赫德國文學檔案館與慕尼黑詩歌圖書館Lyrik Kabinett推出紀念專刊,邀請包括陳育虹在內的十六位國際詩人向里爾克留...
29/12/2025

編輯室報告:德語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今年適逢一百五十週年冥誕,由馬爾巴赫德國文學檔案館與慕尼黑詩歌圖書館Lyrik Kabinett推出紀念專刊,邀請包括陳育虹在內的十六位國際詩人向里爾克留下的珍貴手稿傳遞回聲。今日刊出鄒佑昇詳述這趟「回應里爾克」的因緣,並完整刊登陳育虹因里爾克手稿而有的靈光思索。

★★★

鄒佑昇/回應里爾克——過量的此在,世界裡/汩汩源於我內裡的心臟

2025年是德語詩人里爾克一百五十週年冥誕。德國最重要的作家手稿收藏與研究中心Deutsches Literaturarchiv Marbach與當代詩歌館藏排行歐洲第二的慕尼黑詩歌圖書館Lyrik Kabinett合作,於里爾克誕生的十二月出版紀念專刊。專刊邀請十六位國際詩人瀏覽里爾克的豐富手稿,以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語言,應和、探測詩人所留下的痕跡;陳育虹老師亦名列其中。

大約兩年前,我收到一封來自慕尼黑詩歌圖書館研究員Lisa Jay Jeschke博士的信,問能否稍微介紹里爾克詩歌與台灣當代文學的關係,並列出一些受他影響或與他的詩學相近或相對抗的寫作者。讀畢這封信,簡單搜尋里爾克的生平,我意識到這可能與將要來臨的盛大紀念活動有關。一想到台灣詩人可能也將受邀參與慶祝偉大詩人的誕辰,更加不敢怠慢;除了在網路上請認識的文友們摘錄詩句並說說自己從里爾克作品有所得或有所抗拒之處外,也花了數天複習名家與私心愛之的幾位同儕著作,在他們的聲音之下尋找里爾克的聲音。最後在回信中附了數頁篇幅的名錄;在每位提及的寫作者名下,試著以數行勾勒其詩歌風格、關懷處、開闢處,以及與里爾克詩歌的可能關係。

收到詩歌圖書館的道謝信後,數月沒有消息;本來以為此事就此了結。2025年初,卻再次收到來自詩歌圖書館的信,說明紀念專刊的輪廓大綱,附上寄給育虹老師的正式邀請信及里爾克手稿檔案的瀏覽權限。館方又詢問育虹老師是否願意聘任我做為譯者,將她為此撰寫的作品譯入德文;很榮幸能蒙育虹老師信任,於是能藉這項任務同時為兩位啟蒙我的詩人效勞。想到自身除了自己的德語詩集外,再無正式的翻譯經驗,更加誠惶誠恐。

向我們開放的資料庫中已是手稿檔案館精選後的檔案,包含里爾克以書法字體謄寫的作品定稿、瀕臨完成稍有塗改痕跡的最終草稿,以及記錄構思過程的初期草稿與廢棄稿。與育虹老師一起檢閱這些手稿時,也一邊越洋通著電話,以簡單介紹每幀手稿的意義。不知育虹老師當時有何體驗;素來相信做為現代人與數位複製時代生存者,已對所謂真跡的靈光免疫的我,居然還是感到一陣陣戰慄。不久,又因察覺自己與里爾克在創作時相似的書寫習慣,於是感到一絲同為寫字人的親近——他似乎習慣先以鉛筆潦草書寫隻言片語,再以墨水一遍一遍從某個開端謄寫,在某處遇到障礙於是塗改,再次從某個開端開始謄寫,直到流暢地抵達某種寫定的狀態。我開始試著識讀手稿,辨認那些曾經搖撼我的句子。此外是些塗鴉(這習慣似乎始於詩人結識羅丹之後)、書信、題贈,以及作品初版的書影。

育虹老師在電話另一端問起某份極為潦草,完全符合「手稿」一詞的巴掌大對摺紙片,其左頁右頁各寫了數行我一時全然無法識讀的字句;我亦早已受其吸引。根據手稿收藏館的簡單註記,這是里爾克寫作〈杜伊諾哀歌之九〉時廢棄的草稿。曾以自己波光粼粼、破碎卻有韻致、介於呼吸之必要與愛所生起的急迫緊緻言說回應莎弗殘篇的育虹老師似乎受到呼喚,決定將以這幀記錄著思路廢棄軌跡的手稿為課題,向著它展開她此時此刻此地此語言身為詩人的聲音。

一年後的此刻,翻閱已出版的紀念專刊,我發現育虹老師是十六位詩人中唯一選擇最嚴格意義上的手稿為傾訴對象者。

為了能令育虹老師展開她的聲音,我以數週時間探索這幀手稿,以及它與〈杜伊諾哀歌之九〉最終定稿間的關係。手稿不曾出版,首要任務便是釋讀其上字句;單單這一步驟便費了數天工夫。里爾克彼時彷彿是在某種召喚所致的急迫與必要性中,拾起鉛筆在某本後來散落為紙頁的筆記本中,以手跟隨那些正通過他心靈的隻言片語——dichten,賦詩,其詞源意義正是聽寫者受命於某個力量的書寫活動。他那時是如此急迫,以至於右頁勉強成句的短語甚至違反了德語的文法。那個逼迫他觸犯語法律令的力量,是世界此岸萬事萬物共同合成的單向運動——Hingang,消亡,朝著一個消失點運動——而那彼時彼地向他發出聲音,呼喚他,命令他聽寫於是置他於急迫狀態的,卻是他自己胸腔中那隱密搏動的肉團心:

(左頁)

在持續消亡的路徑上,除了

你一向變化著的

心,再無庇蔭處。

在那搏動,

為了使你隱形。

既然你傾向此處的物物,就取來

那些清晰的,隨身——

(右頁)

向著那處消亡

此地

沒有

別的

庇護

這些詞語在詞源的深處,見證著里爾克曾經如何於彼時彼地,以自己的手探入這最龐然的集體運動;他的手卻也處於這單向的運動中,是這運動的一部分,順向,同速度,於是空手而回。他的心臟卻如一件開了孔的樂器,在這流動通過其曲折的隙穴時發出聲音——我們前行(hingehen),向著我們所願的任一方向;我們的吐息卻總是朝著世界的盡頭吹去。在這裡,人們奔走(flüchten),尋找一個暫時的住處;若有幸得之,便姑且將之稱為庇護(Zuflucht)。每一天每一天,事物與我們都在各自的內面中運動(wandern),如同就地迷失;這是每日不曾間歇朝向最終狀態的遷化(verwandeln)。

向著消失點運動——世界的邊緣,我們內在敞開的深淵,攜帶著已經脫口而出的言說與正茁生的語詞,頂著宇宙的吹噓,向那裡彷彿存在的聆聽者訴說我們的事物,命令祂祈禱祂引誘祂好奇。里爾克的育虹老師的碰觸事物的手與語詞與聲音,痕跡,與我對兩位啟蒙者的敬意與謝意。

■本文副標題取自〈杜伊諾哀歌之九〉最後二行。

photo:1923年秋天,里爾克在瑞士穆佐城堡(Chateau de Muzot)留影,這一年,他出版了《杜伊諾哀歌》,此處也是他自1912年提筆,而終於在1922年完成《杜伊諾哀歌》的住所。(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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