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0/2026
【拍紀錄片最難的,是取捨,人生何嘗不是】
「你同樣會去現場,但是你會單純地陪伴他們,因為你知道你要拍的東西已經有了。」
這是黑糖導演黃嘉俊談起《一首搖滾上月球》長達六年的拍攝時,跟我說的一句話。一個紀錄片導演到了現場,卻決定不再拿起攝影機,這件事讓我印象很深。
黃嘉俊拍電影、廣告,也拍紀錄片二十多年,目前是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專任助理教授,也曾擔任金鐘獎、金馬獎、台北電影獎及影展評審。
2008年首部紀錄長片《飛行少年》獲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一首搖滾上月球》獲台北電影節觀眾票選獎,片中歌曲也拿下第50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後來的《男人與他的海》則獲台北電影節媒體推薦獎,並入圍最佳紀錄片等獎項。
看著這些作品和獎項,很容易把紀錄片導演想成一個很會「拍到東西」的人。但這次訪問黃嘉俊,我聽到的反而是,他怎麼一路學會有些東西不必再拍。
黃嘉俊大學念電影,真正開始拍紀錄片,是進入業界之後。原因很單純,他對身邊的人有好奇,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做出某個選擇,遇到困難時又怎麼繼續生活。當朋友可以聊天、相處,但他想再往裡面走一點,而他最熟悉的方法就是影像,於是拿起攝影機,開始拍身邊的小人物。
他形容拍紀錄片有點像去旅行。劇情片可以先寫好劇本,紀錄片到了現場,只能跟著、等著,看真實人生自己往前走。有時候你心裡期待某種情緒,最後根本沒有發生。
黃嘉俊認為,對紀錄片導演來說,主角是什麼樣子,就應該忠實呈現他的樣子,「而不是去創造你想要的東西」。所以他的拍攝,往往先從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開始。
《一首搖滾上月球》就是這樣開始的。電影跟著六個罕見疾病家庭的爸爸,他們要工作,要照顧生病的孩子,後來幾個爸爸還組成了一支樂團。黃嘉俊真正想知道的是,當一個父親已經知道孩子的疾病不會好,他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過?
這個答案,他找了六年。
六年裡,孩子會一次次生病,同樣的家庭狀況也會一再發生。有些場景,他已經拍過三十幾次,後來再發生,他還是會去,只是不一定再拿起攝影機。有時候,他就坐在那裡陪著他們。
我很喜歡這個轉變。因為拍到後來,導演和被攝者已經很難只是「拍的人」和「被拍的人」,長時間相處之後,彼此更像夥伴,也像朋友。
可是關係愈近,另一個問題就愈難。別人願意讓你看,代表什麼都可以拿去給觀眾看嗎?
黃嘉俊拍過疾病、收養、身心障礙等題材,那些真實生活裡有很多非常私人的時刻,甚至包括身體照護、洗澡、如廁。他給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原則:「無論如何,不要讓這個拍攝的過程跟作品最後去傷害到裡面的主角。」
即使被攝者願意什麼都說、什麼都讓他拍,最後那一道把關仍然在導演手上。這個畫面留下來,究竟能不能幫助觀眾理解這個人?如果只是刺激、獵奇、很有張力,他寧可不用。
我們也談到,面對一個正處在痛苦裡的人,導演要怎麼回應。黃嘉俊說,這些家庭平常已經聽過很多「你辛苦了」、「不要想太多」,陪伴久了,他覺得很多時候真正需要的是同理。有時只是一個眼神、點個頭,讓對方知道你聽懂了,不用急著替別人的人生找答案。
後來,黃嘉俊的攝影機又去了完全不同的地方,海上。
他說,自己不同人生階段會關心不同的事情。後來喜歡上潛水,開始接近海洋,也有了《男人與他的海》。這次拍攝得跟著船出去,小小的船上沒有訊號,生活條件當然比陸地辛苦,拍攝主角廖鴻基進行東部太平洋漂流時,工作團隊也得跟著進入那個海上的世界。
我問他,這樣不辛苦嗎?
黃嘉俊的回答倒很平常:「拍紀錄片這件事情,本來就是辛苦的,它不會是舒服的事情。」
聽他說得這麼輕鬆,我才發現,對一個拍了二十多年紀錄片的人來說,「辛苦」大概早就不是判斷要不要做一件事的標準。只要那個問題還吸引著他,他就會繼續往前靠近。
我以前看紀錄片,最佩服的是導演的堅持。一部電影拍三年、五年、六年,要等,要跟,要一次次回到同一個地方;到了海上,還得接受很多平常根本不會選擇的不方便。
這次訪問黃嘉俊之後,我對「記錄」這件事多了一層理解。堅持讓一個導演留在現場,真正走進別人的人生之後,還需要同理,也需要取捨。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靠近一點,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來;哪些畫面值得留下,哪些即使已經拍到了,也不一定要讓所有人看見。
有些時候,他還是會去現場。
只是攝影機,不一定要打開。
這是我整理下來的文字版人物故事。聲音裡,我們還聊了《男人與他的海》如何用募資打破紀錄片的同溫層、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學影像,以及AI進入電影創作之後,導演的工作會發生什麼改變。
如果你想聽黃嘉俊自己說這些故事,可以接著聽完整聲音訪談。
10/2 晚上8點 #聽聲漫遊
臺北廣播電臺 FM93.1
線上收聽:搜尋 #聽臺北
忘了問導演那何時要拍滑雪的紀錄片呢?
黑糖 黃嘉俊 Huang Chia-Chun